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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皎月只挤出一分力气,在僵硬的脸上扯了个自嘲的笑。魔尊要是去算命,肯定能当上江湖第一神算子。
那判处大会的来临,不过是一眨眼。
清晨的时候,圣尊便将钥匙交给了刑罚审的弟子,让他们来悯生宫的水牢里提龙皎月。
两个弟子从池子里将她提起来,只带到了三司殿的千刃峰。这里是处罚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恶人才会动用的刑台,只需得在行刑之后扔下千刃峰,那下面的雾云便会吸取她的一切精魄,将她魂魄消散殆尽,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即便是不行刑,扔下千刃峰本身就是一种极为惨烈让犯人饱受折磨的刑罚。
龙皎月被绑在玉石台柱上,上面干干净净,玉石白的发亮。
好几百年没有出过一个会在千刃峰受刑的魔界卧底,她龙皎月还有幸玷污了这么白净神圣的玉台。
刚见到日头的时候,她情不自禁的吃力抬了手,想要遮遮那刺目的日光。前面一个带着獠牙面具的悯生宫弟子只狠狠的一抬手,将她的手打落了下来,只厉声道:“莫要想什么歪主意!”
那弟子下的手重了些,龙皎月的手歪了一歪,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姿势,从手腕处淌出黑色的鲜血。她这双手早就废了,痛得多了,也习惯了。
她只自嘲的笑了笑,没想到我龙皎月这么有本事,既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无力回天,还有人怕我再翻出什么浪来。
她被绑在白玉石柱上,头顶是春日里正好的日头。
白玉石柱后是万丈的深渊,下面云雾缭绕,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毒雾。在水里流水洗净了她的脸,如今这幅美人的皮囊,依旧是完好如初,除了有些憔悴,依旧是美艳动人。
可谁都不知道,这身体内里的肺腑五脏,除了一颗尚还红着热着的心,全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龙皎月被绑在那白玉石柱上,隔着一层灰雾的眼从前方扫过去,前方金座上坐着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一张张面孔全隐在了灰暗里,她龙皎月一个都看不清。
这些人都是诸位道家玄羽家府的宗主,要么是长流的掌门,要么就是一些显赫的修真界人物。龙皎月往那里望了一望,虽然看不清,但她也知道,龙宗主没在里面,沈望山没在里面,白露也没在里面。
真好。
龙皎月听说死了的人如果见到自己所爱之人的眼泪,就会久久徘徊于世,丢了去往黄泉的路。龙宗主是她的生身父亲,沈望山是唯一相信她的朋友,白露是她爱的人,他们不来,龙皎月见不到他们的泪,就可以安心的上路了。
龙皎月自嘲的弯了弯嘴角,看向穹苍之上明媚的日头,尽管那在灰色的天空中,只是一团白茫茫的光源。
是吗?我龙皎月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圣尊坐在金殿,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这个到最后都不肯认错的弟子。他如今年纪也大,花白着胡子,斑白着双鬓,已是将要驾鹤西去的老人。
可那一身的威压,却足足的彰显着长流最恐怖最强悍的实力。
圣尊穿着一身白服,仙风道骨,眼角却有些悲悯。他从那金座上起身,只幽幽开口道:“龙皎月,你的罪行有四。”
圣尊声音不大,可底气十足,中气雄厚,那声音不须得经过法术的加强,便在整个千刃峰扩散开。
“其一,身为龙庭嫡女,身为长流掌门,唆使魔尊伙同早年送入的齐云府弟子北陵城屠灭西北齐云府,总共是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其二,身为仙姝掌门,妄图以声色勾引门下弟子,染指邪门歪道,辱没人皇族公主名声。”
“其三,身为同门,在俊疾山打伤同门,并将西北齐云府的无辜弟子灭口。”
“其四,在魔域打伤沈望山,将其重伤,至今昏迷未醒,杀死化目傀儡,活活妄害了两个无辜孩童的魂魄。”
“龙皎月,你身为龙庭嫡女,应洁身自好,勤勉自省。你身为长流掌门,应匡扶正道,嫉恶如仇。你身为诸徒师尊,应以身作则,行正立端。如今你勾结魔族,灭正道,伤同门,勾引门下弟子,愧对龙庭列祖列宗,愧对你父亲的用心良苦,愧对三司殿师尊的潺潺教诲,愧对门下弟子对你的爱戴,愧对同门仁爱之心,愧对长流对你的期望!”
“事已至此,本尊本想判你凌迟而死,再将尸骨丢下千刃峰,处以魂飞魄散之极刑。可念在你年幼无知,犯下此错也是我们长流看管不当。秋世尊愿承担管教不当之过,替你受过寒骨鞭之刑。既如此,留你一分魂魄,入轮回去吧。”
龙皎月被绑在那玉石台上,头顶阳光明媚,温柔的让她眼眶里情不自禁的涌上泪来。
圣尊说完,也悠悠的叹了口气。四周的掌门和诸位道家的元老尽管要求的是让她龙皎月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以儆效尤,这才能算报了西北齐云府和她私通魔族之仇。可如今圣尊既然已经下了决定,他们除了面面相觑片刻,也不敢在说什么。
凌迟之刑,就是把一个人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直到割得只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骨架。
她龙皎月对这个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的身体由内到外都已经坏掉了,除了一副在容容玉特意保存下依旧美艳动人的皮囊,浑身上下,还有哪一处是好的?
龙皎月哑然的轻轻笑起来。
旁边一个弟子递来了一把刀,两个刑罚审司的弟子都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只接了过来,手下动作毫不留情。
一把锋利的小刀在她的胳膊上停顿了一下,寒光一凛,刀子便扎了进去。
从伤口处,流出黑色的,冰凉的血水。她的身体里面,除了一颗心,其他的全部都冷了。
那一阵从手臂传来的痛苦里,龙皎月又闭上了眼睛,只喘了口气。
旁边一个弟子有些不忍,另一个戴着獠牙面具的弟子只冷冷说道:“看着她,别让她提前断了气,一千多刀呢。若是早早地死了,脱离了这苦海,怎么让她为齐云府那些亡魂赎罪?”
龙皎月凉凉的睁开眼睛,脑袋里昏昏沉沉,一阵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她的手臂传来,疼的她想打滚,想惨叫,可是那嘶哑破碎的喉咙,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谁能救我。
龙皎月惨然的笑了一笑,被脑袋里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逗得连自己也笑了。
所有人都放弃了她,她明明已经接受自己这场结局,可为什么,到现在,她的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一丝细微却还是不肯湮灭的希望?
“住手!”
一语既出,满座既惊。
龙皎月在眩晕的日光下,抬眼往前看去。身边的两个行刑的弟子也听了下来,手里的刀子上淌着黑色的鲜血,顺着刀身淌在了他们的手里。
那一片昏暗和迷茫里,有白蓝色衣裳的少女,黑发如流云,遥遥的站在那金台前,背对着她,只朝那金台上高声道:“请圣尊听白露一言!”
白露,白露!
龙皎月的眼眶里不过是片刻便蓄上了泪,不要,她不要白露救她。白露不能犯傻,她救不了自己,她应该跟自己撇清关系啊!
她在白玉石柱上拼命的挣扎起来,那碎掉的腕骨一滑,在付出了鲜血喷涌的代价后,终于落下了一只。
她竭尽全力的朝那个模糊的影子伸出手,拼命的不顾一切的呼喊着,可言语破碎,她只喊出了两三个字,她自己都听不清是什么。
你能来救我,我就很高兴了。
白露没有回头,只是在站在那金台下面,跟圣尊说着什么。他们站的很远,龙皎月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心头像是被温暖突然填满了,软的让她心头发噎,连呼吸都发着颤。白露来救她,即便是魂飞魄散,她也知足了。
圣尊点了点头,白露转了身,只朝龙皎月走了过来。
龙皎月的脸上淌着黑色的血泪,拼命的挣扎起来。她弄碎了自己的腕骨,任那鲜血只淌,拼命的从那铁锁里把手活生生的拔了出来。
在她从铁索将鲜血淋漓的手□□的时候,她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站也站不稳,双膝一软,直接从白玉石阶上摔了下去。
白露没有接她。
龙皎月抬起头,只竭力的用手支撑着,想要爬起来。她只红着眼睛,对白露嘶哑喊道:“白露……你不要做傻事……师傅,师傅不会有事的……你走吧……”
白露在她的面前站定,一片白蓝色的衣角在她的面前落定,温柔的拂过她的脸。龙皎月撑起身来,只竭力的擦干了脸上乱七八糟的血。
现在就是和白露的最后一面,她不想让白露最后只记得一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竭尽全力的扯出一个笑来,只朝她嘶哑着嗓子说道:“回皇宫……师傅……师傅没事……”
白露只俯下了身,像是叹息一般,只朝她轻轻说道:“师傅,你为何要把自己折腾的这么狼狈呢?”
龙皎月一听这话,原本憋下去的眼泪瞬间就冲破了堤坝,疯狂的涌了出来。那层灰蒙蒙的视线里,白露的脸在她面前,温柔而无情的开了口。
“师傅,她们说是你勾引了我,是吗?”
龙皎月突然呆住了。
眼泪还在她的眼里汹涌,她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前面的白露,那温柔的眉眼,璀璨如黑夜星辰的眸子里闪着叹息的光。
“师傅。”
白露蹲下身,一把闪着寒刃的刀子猛地扎进了龙皎月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她如同在寒山之巅被人当头迎面泼了冷水,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了一般。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突然,轻微的一声,彻底破碎了。
龙皎月低下头,看了看插在自己心脏口的那没入胸腔的刀子。刀柄上,一双手细腻白嫩,有着她龙皎月梦寐以求魂牵梦绕的温柔。
往日里,是这双手,牵着龙皎月,让她找到了回家的路,让她找到了反抗命运的理由,让她找到了她不顾一切的动力。
如今,是这双曾温柔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的小手,亲自将一把锋利的寒刃,插入她的心脏,一分一寸,丝毫不差的插入她的心脏里。
龙皎月轻咳了一声,黑血从她的嘴角蔓延出来。
原来白露不是来救她的。她只是恨她,觉得自己真的勾引了她,玷污了人皇族的声誉,所以,才来找我报仇的。
她晃了一晃,摔进了白露的怀里。
白露抱住了她,将她的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白露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的,温柔的像是一丝风。
“师傅,这样一定很辛苦吧?所以,师傅,你不要再挣扎了。”
也好,死在白露手里,比死在谁手里都好。她肯定是看自己这样痛苦,看自己还要受尽这么多的折磨,所以才要替我了断。白露肯亲手结束自己,说明她曾对我龙皎月动过感情,我龙皎月,我龙皎月……
她轻轻的在她耳边嘶声道:“原重阳……对你好吗……”
白露浑身一颤,没有说话。龙皎月心里绝望的已经快到了平静的地步,嘴角淌着血,只无力的说道:“他……他会对你好的……师傅……师傅放心……”
已经再无法履行当初一起浪迹天涯的约定,去昆仑山看日出,去落霞山看星星,去江南看莲田水乡,去塞北看大漠孤烟。
已经再无法履行当初一起相爱相守的约定,不能让你一直只和我一个人接吻,吻到我满意为止了。
像是一根紧绷在脑袋里的弦终于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