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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上次合作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吗?”Sean满意地看着重新布置好的灯光; 转头问陆蘅说。
陆蘅面无表情:“记得,你说我不是人。”
“……”Sean尴尬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说,“咱们别断章取义好吗?”
“那时候你身上确实没什么人气。”Sean难得摆出认真脸,这时候他看起来确实像是个大摄影师了; “我看见你之后就明白了为什么你会那么火了,浑然天成的傲慢和冷漠,确实很吸引人。”
陆蘅不置可否,她靠在身旁的一棵树上,笑了笑说:“是吗?我觉得自己挺热爱生活的。”
“你在开玩笑吗?”Sean瞥了她一眼,“你所谓的热爱就像上帝爱世人,居高临下; 抽身事外,上帝厌弃人类就随手降下洪水; 如果有一天你最终厌弃生活,也能毫无留恋地离开。”
“你被叫做塞壬是吗?有人说是海妖,也有人说是海神; 一方是极致的兽性; 一方又是极致的神性; 但都没有人在爱欲苦痛里的挣扎。”
“但我这次见你,却觉得不一样了。”Sean看向陆蘅的眼睛说,“你的瞳孔里印入了人间,是什么让你改变的?我也知道一些你解约的消息,但并不觉得那会让你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入侵,一定是在你极度软弱的情况下完成的,是什么?爱情?还是亲情?”
随着Sean的一个个问好,陆蘅渐渐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情,她面目冷肃,侧头去看斑驳的枝干。
她很难不想起最痛苦的那段时间,神思昏沉,一闭上眼睛就是陆以泽离开的身影,Aa告诉过她很多次,外公并不会怪她,她表面上应下了,却怎么都停不下这种自我折磨。
陆蘅的眼睛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痛苦泄露出来,她本以为拍摄会很快开始,所以早早就脱了外套,谁想得到Sean居然和她聊了这么久,寒风穿过林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卷走她身体的温度,这让陆蘅的皮肤开始浮现出一种不妙的灰败颜色。
Zac和一众工作人员都在林子外头等着,Sean说要帮陆蘅找找感觉,等开始拍摄了再让他们进去,结果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还要多久?”Zac频频看表,踌躇了许久终于按耐不住,“不行,我要进去看看陆蘅。”
Sean的助理连忙拦住了他,如果在这时候被打断了,Sean绝对会发好大的火:“再等等吧,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什么叫不差这一会儿了?!陆蘅都进去多久了,你知道她就穿了件什么吗?合着不是你朋友,你不心疼。”Zac听了他的话,语气立马就不好起来。
就在外头争执声渐起的时候,Sean终于从林子里探出一个脑袋来说:“行了,你们进来吧。”
…………
林间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枯败的腐烂的落叶在地面上堆积,陆蘅平躺在上边,发丝散落,直直地看着那一小片从枝杈中漏出的天光。
Sean调整了机位,不放过陆蘅眼睛里的每一寸情绪。因为那些落叶上的露水,镜头里整个画面都是潮湿的,而且带着一种不不舒适的阴郁,树的影子投射在陆蘅的脸和躯干上,看得分明的只有那一双黑色的眼睛,最深处有一点天光,其余都是痛苦的挣扎,像是炼狱里挣脱不得的灵魂。
在世界各地的传说里,人在死后都要称量自己的善恶,罪人遭受酷刑,善人升入天堂,Sean在不断摁下快门的时候突然想,陆蘅只怕会被自己的负罪感投入地狱。
结束这一个镜头的时候他有些心虚,毕竟为了拍摄主动提起别人的伤心事,确实不太地道,Zac在陆蘅坐起来的第一个瞬间就冲了上去,把一直拿在手上的外套紧紧地裹在了她身上。
“还好吗?难不难受?要不要喝点热水?”Zac看她脸色都青白了,连忙伸手去捂着她的脸。
陆蘅却像是沉在自己的情绪里出不来,或许是因为过低的温度,或许是因为自我厌弃,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还好。”她勉强笑了笑,正准备站起身的时候却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工作人员看见这副情形,都围在Sean的旁边,用目光向他表示谴责,他们都是跟了Sean很长时间的老人,知道这人为了拍出好照片,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次也太过份了吧。”化妆师愤愤地抱怨了一句,大概是看见平日里百毒不侵的人脆弱起来,格外让人心疼,更别说Lu长得还那样好看。
“就是。”助理在一旁帮腔,“你怎么这么没有人性?”
Sean自己理亏,缩着脖子让他们骂,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怂怂地反驳了一句:“我之后肯定会把她开导好的呀,我又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你开导?人家可能更抑郁吧?”此话一出,反而引起了七嘴八舌的吐槽。
Sean恼羞成怒,抓着自己的单反扭头就走,嘴里喊着:“下一个场景!”
…………
Aa在工作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心慌,她放下手中的笔,想了想还是给Leon打了个电话。
“蘅的拍摄进行得怎么样?”Aa没等那头说话,就忍不住问。
“我说你打电话来是为什么……”Leon语气怨念。
“为什么?总不能是为了跟你谈心。”Aa无情地戳破了中年男子的小心思。
Leon叹了口气说:“我哪儿知道,我又没跟去片场,不过我猜应该不会太容易,你知道的,十月的赫尔辛基是什么温度。”
“不是在棚里拍摄吗?”Aa想起陆蘅信誓旦旦的保证,还说绝对不会冻着自己。
“没吧。”Leon有些无语,“要是在摄影棚里,至于非得到芬兰吗?你怎么一碰上Lu的事情脑子就不转了。”
Aa不快地咬了咬嘴唇,还不是陆蘅告诉她说是因为Sean的行程太赶,只能她自己飞去赫尔辛基迁就他的时间,如果知道是在这种温度下实景拍摄,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她在想着之后要怎么惩罚说谎的小孩,Leon却站在窗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Ann,你觉得认出小时候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可能性有多大?”
“你值的是什么?”Aa皱着眉头说,“对神童还有可能,你?就算了。Leon你小时候简直就是金鱼记忆,一分钟前刚吃完我的零食就能翻脸不认账。”
Leon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告诉Aa,那是自己装的,不过有个亲妹妹就是这样不好,她知道你从小到大的每一件糗事,并且会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断地提起来臊你。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低,只是有些记忆就会莫名深刻,他就是永远地记住了,加州的那栋大房子里,洋娃娃一样的男孩。
Leon正准备挂了电话,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了门口,那是他之前借给陆蘅用的:“你的小朋友好像回来了。”然后他就看着两个踉跄的身影走了下来,其中一个还搀着另一个,他挑了挑眉说,“不过她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Zac一路扶着陆蘅走进了客厅,Leon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两人狼狈的情形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走了两步,帮Zac扶住了陆蘅。
“一楼就有浴室,让Lu先泡一下。”Leon语气强势,但也征求了陆蘅的意见,“你想让佣人帮你吗?”
陆蘅摇了摇头,反而挣开了两人搀着她的手,自己撑着往浴室走去了,Leon站在她身后,突然叫住了她说:“或许你想给Ann打个电话。”
浴缸里的水一点一点地上涨,乳白的蒸汽逐渐弥漫了整个空间,陆蘅有些脱力地坐在浴缸边上,目光没有落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热起来,只是那颗心却依旧沉重得动弹不得,这次拍摄对她来说,身体上的负担还在其次,心理上的折磨却让她有些吃不消。
这相当于直接将她一直藏着的伤疤翻了出来,还残忍地公之于众,更何况那块疤,本来就该没有长好。她脱去衣服,慢慢地将自己沉进了水里,有水溶在水里,谁也看不见。
Leon硬塞给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恹恹地抬眼望过去,是Aa。
陆蘅心情很复杂,她想听见Aa的声音,又不想听见,所以只是看着手机被湿气浸染的屏幕,一直看着它黑下去。
她现在千疮百孔,陆蘅不确定,Aa看见现在的她,会不会心生厌烦。
手机很快又震动起来,陆蘅终于伸出手去,把它拿了起来。
“喂?”
“蘅。”Aa的声音温暖,弥散到了陆蘅的心上。
她的眼泪一瞬间就决堤,陆蘅哽咽着想,Aa怎么会伤她,她明明是救自己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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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Zac坐立不安的; 不住地往浴室的方向望,Leon装作不经意地安慰他说:“放心吧; Ann会让她好起来的。”
“但愿吧。”Zac勉强笑了笑; 他对Leon印象并不特别好; 但现在也忍不住抱怨道,“我真的没想到这次拍摄的场景这么恶劣,早知道就不让她来了,还有那个摄影师,真的是……”
他没好气地说了很多,Leon却只是笑着看他,并不出声,Zac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有些尴尬地住了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我知道你是在关心陆蘅。”Leon看了一眼他的衣服说,“不过我觉得你可能也需要先洗个澡; 休息一下。”
Zac被他一说; 像是才感觉到疲惫一样,顿时神色就有些委顿了,他之前一直紧绷着神经; 竟然也不觉得。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不了,我还是等陆蘅出来吧; 我实在不放心。”
Leon却坚持道:“佣人会注意着的; 不是拍摄还没有结束吗?你如果生病了; 谁来照顾Lu?”
“也是……”Zac抬眼看了一下他,之前心里那点介意早就消失了,算了,也许人家真的是觉得他长得像许久未见的朋友呢,激动到失态也正常,他起身,客气地颔首道,“那我先回房间了。”
“好。”Leon表情温和,注视着他的背影上了楼,在听见关门声之后,却忍不住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他多出来的那几岁可不算虚长,自然看得清楚Zac已经不再反感他。
慢慢来吧。
那天陆蘅很久之后才从浴室里出来,那时候Leon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才略显不好意思地把手机还给了他。
“抱歉,可能快要没电了。”
Leon并不在意这些,反而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说:“没事,快点去休息吧。”
不论从哪个方面,他都要对陆蘅态度好一些,毕竟以后可能就是一家人了呢。
那天晚上陆蘅难得的睡了个好觉,梦里似乎都有Aa低沉柔和的声线,不过这样安定的时光并没有太长久,第二天傍晚,陆蘅就又被Sean叫出去了。
见面的地点在一个很荒僻的小酒馆里,陆蘅推门进去也没见着什么乌烟瘴气的景象,只有一个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Sean,和一堆闲聊的嗑瓜子群众。
她是瞒着Zac一个人来的,陆蘅听见地点的时候还以为又是什么艰苦卓绝的拍摄场景,如果是这样的话Zac不拦着她才怪。
谁能想到现在的气氛这么,和谐?
“Sean,今天要继续拍摄吗?”陆蘅走到摄影师的卡座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等着,有极光再说。”Sean挪开一直盯着窗外的眼睛,忙里偷闲一般地瞥了她一眼,看清她杯子里是什么之后,表情就有些嫌弃,“你来酒馆喝什么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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