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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不记得当年的伙伴中,有这么……花式不要脸的人。
忙忙碌碌的周五下午,她一个人在店里招呼客人:送餐,点单,结账,打包……忙得脚不点地。剩下的两人一个去送外卖了,一个又不知道害了什么羞,躲在厨房里不肯出来。
这是流歌第二次感受到电视宣传的力量:就像站在院子里撒把米,敲敲饭盆,马上从天而降一大群黑压压的鸟儿,“刷拉拉”地把米啄个干净。她当然也知道眼下的生意兴隆不会持续太久——所以必须趁着饭盆还在敲,鸟群还没走,尽可能多地卖出一些东西。
她得多帮汪泽赚一点钱,毕竟之后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欢迎下次再来”。流歌把装好的袋子双手递给顾客。
——她看到一个人影在门口晃了晃就不见了。
大概一米出头的人影。
这是她这周来不知道第几次看到周拆拆,每次都是在门口转两圈,就跑走不见。没生意的那段时间他倒是天天都来,最近一星期反而连门都没进过。
难道是嫌队伍太长?流歌一边结账一边朝旁边望望,后面的队伍里大概排了五六个人——也不算多。
也说不定是零花钱用完了吧,流歌想。她那笔奖金还剩下一半,也得好好规划一下,毕竟将来……她不一定会留在这里。
店门上挂的木风铃“叮铃咣当”地一阵响,又有客人进门了。流歌一边收钱一边朝门口抬头一笑:“欢迎光临——”
她想把刚出口的“欢迎光临”吃下去。
来的人是一男一女,两个她都眼熟。
女人的高跟鞋像钉枪一样在地板上一路敲击。她径直走到店面中间停下,视线像机关枪似的左右扫了一梭子。
“你们挺厉害的啊,”女人双手抱胸,一仰头盯着流歌说,“前脚上网泼我脏水,后脚就照电视台做节目洗白——说吧,都是谁给你们出的主意?”
流歌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眨着眼转过弯来:“啊,你就是那个很坏的王记者!”
店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中央舞台,好多只手机默默打开了视频录制,蓄势待发。
“是啊,我就是那个‘很坏的’王记者,”女人着重咬了几个字音,“就因为我曝光了你们的小作坊,你们就上网打击报复我?我说你们的卫生情况有问题难道还是污蔑你们了?”她伸手一指关着的厨房门,“要是干净的店,有什么不能对顾客公开的?!”
厨房门开了,点心师挠着脑袋走了出来。
“没必要对个门吹毛求疵吧,”他对记者笑笑说,“营业时间关门做事,也是为了保证效率。再说我们虽然是小店,好歹也有些特色点心、独家秘方,不能随便让人看,关个门也算保护我们自己的商业机密。”
“这么多店,就你们有商业机密——”
“如果是担心卫生问题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接受相关职能部门的检查,”阿潇站在厨房门口,正好堵住门,“至于喜欢钓鱼——不,喜欢刨根问底的日报记者……您的问题太刁钻,我们还是敬谢不敏了。”
王记者脸上一红,胸口起伏几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言归正传吧,不跟你扯了,今天来找你们的也不是我,”说着她拉出了一直站在她身后没说话的男人,“张先生的帐,还没跟你们算完呢!”
又是那个说自己儿子吃坏东西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流歌突然觉得他的脸有些眼熟。
阿潇扬起眉毛“哦”了一声:“那今天一定是带了小票来了?”
“……当然带来了!”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完,转向旁边的围观群众,“我儿子那天在这家店买了个蛋糕路上吃,回到家就上吐下泻!带他去看医生,说是食物中毒!我马上就来找他们——”
“小票呢?”阿潇打断了他的前情提要。
男人虚张声势地瞪了瞪眼,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小票!看看清楚,是不是你们店的!”
然而阿潇刚伸手要接来看,他又飞快地收回纸条,再次转向围观群众。
“我上次来的时候走得急,没带上小票,被他们抓了把柄,说我是来碰瓷的——自己儿子吃坏了,我能不急吗?哪顾得上那么多!”他用两只手捏着那张小票向众人展示,好像那是中了五百万的彩票,“今天我可记得带来了,看他们怎么说!”
在场的顾客里传开一阵窃窃私语的议论,有些人开始飞快地用手机打字。男人很得意地转过身——发现手里空了。
“这个购买时间怎么是上星期的?”阿潇看着手里的纸条说,“你之前来的那次,好像是一个多月前吧?”
他站在离男人两三步远的厨房门口,动都没动过。然而刚刚还被男人紧紧捏着的小票,现在却在他手里。
“真的是上星期啊,”流歌凑了过去,看看纸条上的字,又抬起头,“可是你们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夏天呢!还穿着短袖!”
围观群众的视线又投向了男人的皮夹克外套。
男人脸上的虚肉抖索几下,原地踟蹰了一秒,立刻冲上前抢回了阿潇手里的小票。
“那是……那是另一次!”他红着脸吼道,“这次是这次,那次是那次!这次我儿子又食物中毒了!就是吃了你们的新品!”
周围响起一阵嘘声。
“真的假的啊?”“哪怕是真的,都中毒过一次了,还会再来第二次?”“钓鱼的吧,我看朋友圈里说,那个记者……”“又来造谣?哎呀让我碰上了!给群里的直播去!”
旁边的记者看不下去了,一把把男人推开,自己上前:“不要浑水摸鱼,我们今天是带着小票和医院诊断书来的,”说着她给旁边的男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立马又掏出一张纸,“你们还需要什么证据吗?”
两边的观众席上“哦——”了一声。
阿潇有些意外地眨眨眼,从他手中接过那张诊断书看起来。流歌在边上踮踮脚尖,在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大片大片龙飞凤舞的线条——根本看不懂写了什么。
记者趁着阿潇没开口,见缝插针地冷笑道:“上次我们过来,走得太急忘了带小票,没想到还被你们揪住不放了,还趁势污蔑我钓鱼碰瓷?我接到市民爆料才跟着一起过来,跟你们什么仇什么怨要来碰瓷?你们这家小破店够我碰几个钱?你们怎么不提那个丫头打人的事?这年头媒体真是太难做了,发掘真相还会被恶人先告状。要是你们好端端的,行得直坐得正,能出这样的事吗?张先生的孩子是吃了路边的泥巴把自己噎着了吗?”
流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嘴笨,说错话还不如不说。只是眼下那个嘴聪明的人还在低头看诊断书,好像能看懂似的。
观众席上又传开议论声。
“这么一说……上次朋友圈里好像是见过这样的帖子哦?”“女店员打人的那个?我只听过没见过,好像马上被删了。”“到底什么情况啊,那个小姑娘看起来还没一百斤吧,她能打人?”“我妹妹才80斤呢,扇个耳光超痛的。”
记者大概感觉慢慢找回场子了,于是双手抱胸,走到阿潇面前:“我们今天来也不是为难你们的,就是想跟你们讨个说法。张先生的孩子现在——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天天都要去医院输液打针,医院证明也有了,你们店的小票也有了,这件事现在怎么处理?还有你们先前在网上造谣污蔑——”
“不是我们!”流歌忍不住了,“微博上那个不是我们发的!”
“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记者笑了笑,朝流歌抛去一个势在必得的眼神,“那食物中毒这个事怎么办?你们不觉得应该道个歉赔个钱?”
“道歉啊!”男人吼着说,“还有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都得赔!”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一点。流歌看看阿潇,又看看墙上的挂钟——快到五点了,不知道汪泽什么时候才回来。
“哎呀,现在的人真是的,上下嘴皮子一翻,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随口就来,”记者走到流歌面前,挑着眉把她打量了一番,“做了坏事还要抵赖,你们考虑过顾客的感受吗?想过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给孩子吃了会怎么样吗?看你自己都还是个小屁孩子,你要是吃坏肚子了,你妈妈肯定得急死吧?将心比心,你不觉得自己做的事太过分了?”
说着她又朝男人使使眼色,对方马上会意地接上:“我儿子这星期没吃过一口饭,吃什么吐什么!今天一整天才被灌了一口流食,看得我都心疼……都是因为吃了这家店的——”
“爸。”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议论的打字的拍视频的,还有正准备发挥演技的男人,一个个都停了,好像被按了暂停的视频画面。
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你在这儿干嘛?都这个点了,回家吃饭去吧。”周拆拆皱着眉头说。
第36章 少女,记得谁会拉小提琴
男人一愣; 眼神像被围剿的老鼠一样一阵乱窜之后,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架势:“……你叫谁呢?”
“爸; ”周拆拆又重复了一遍,“别玩了; 我炖了萝卜排骨汤,回家吃饭去。”
说着他在一屋子惊掉眼珠子的观众的注视下; 走上前拖起男人的手; 把他往外拉。
“胡、胡说什么……我……”男人还要争辩,转头看到旁边围观群众的眼神,心有不甘地闭了嘴,跟着周拆拆走了。
“……真的是儿子吗?”“长得很像啊。”“刚刚不是说,他儿子还在输液打针灌流食?这看着……脸色蛮红润的啊。”“所以这次果然也是……”
众人的视线又移到了旁边的记者身上,手机摄像头或隐蔽或明目张胆地瞄准了她。
记者的脸像被水泥糊住了; 表情僵硬得一敲就碎。她长长地换了几口气; 绷出一脸冷笑; 转身走向门口。
“……没想到那个是拆拆爸爸啊,”流歌小声嘀咕了一句;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还回来; 这是收了多少钱啊。”
已经走到店门口的记者停下了; 转过身,鞋跟“叮叮当当”一路响到流歌面前。
流歌猜不到她要做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算我倒霉,”记者从牙缝里碾出一句话; “早知道我就不接这个单了。”
说完,她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飞快地扬起右手,对着流歌的脸颊扇了过去——
她的手被人从身后猛地截住了,奇袭失败。
记者立刻转过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沉着脸望着她,下巴上的胡渣像抹了半脸灰。他高她整整两个头,由上至下俯视的视角格外有压迫感。
她认出他了,这是这家店的老板。
老板的眼神好像护崽的狼。
记者一时说不出话来,也抽不开手。她的嘴唇动了几下,还没找到合适的措辞,对面的老板开口了。
“我说你——”和视线一样低沉迫人的嗓音,“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嘛,大家都看着呢。”
语气急转成嬉皮笑脸的老好人,连同表情一起。
记者一愣,看到老板一脸息事宁人的样子,于是使劲挣开自己的手,鼻子一哼,朝流歌甩了个白眼,在围观群众的嘘声里踩着钉枪走了。
“真是的,我才一会儿不在,就出这种事,”汪泽看着她的背影,悄悄啐了一口,转过头,继续调整到营业用笑容,“好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