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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卖不卖,”汪泽又重复了一遍,“要卖早卖了。”
“为什么?”虽然是提问,但是汪泽的反应也在段悦逢的意料之内。
“这有什么为什么,”汪泽说,“不卖当然是不想卖了。”
“你想靠这家小店的利润还债吗?”段悦逢又笑了,“前段时间你们的生意似乎是挺不错,不过我想,之后几个月可能不会有多少顾客了吧——最近有些事好像传得挺远的。”
汪泽来气了,感觉尾巴被踩了,但是他能做的只有捏皱手里的名片。
“当然,你不想卖,我们也不会强求,”段悦逢说,“但是鉴于最近的情况……我倒是建议你,关店转行。如果你愿意加盟我们,我可以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为你争取优惠条件,你能继续担任新店店长——也就是说,地址不变,小店不变,你还能天天看你的女儿上下学,只不过卖的东西变成冰淇淋。”
汪泽的神情一动,似乎听进去了,他有些认真地搓起了下巴。
段悦逢笑了。先抛出一个肯定会被拒绝的观点,被果断拒绝之后,再提出看起来像是让步的条件,多半就能被接受——跟讨价还价一个道理。
直接让对方加盟的话,不但省了买店面的钱,还白赚了加盟费——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段悦逢继续说道:“相比个体户,连锁店的优势我想不用说了——赚了钱是你的,赔了钱我们一起分担风险,比你这样单打独斗安全得多;更不用说我们的品牌在国际上——”
“店名可以继续叫‘快乐王国’吗?”汪泽打断了他的话。
段悦逢一愣,“噗”地笑出声:“别开玩笑了,这是很正经的商务洽谈。”
“我很认真的啊,”汪泽说,“不行那就算了,我还是继续卖我的面包吧。”
段悦逢眉头一皱:“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是发自真心。他觉得这家店里的每个人——老板,服务员,点心师——想法都有些奇怪,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
简直是一窝怪胎凑一起了。
“我不喜欢你们的名字啊,”汪泽说,“我女儿也说,明明吉祥物这么可爱,名字却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快乐王国这种蠢货名字就有人情味吗?”段悦逢被气笑了。
“怎么了,这是我女儿取的啊,”汪泽瞪大眼睛说,“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一看到这个名字,就想到她,想到她啃着笔头写店名——那时候她才五岁,想了半天才想出来,又写了三遍才写对。这可比什么理性什么零度的有趣多了。她一只手握着铅笔,一只手捏着一块橡皮,在纸上擦擦写写……哎呀那个样子,现在想起来我都想笑——”
“行了,不废话了,”段悦逢打断了这个蠢爸爸的回忆,“大致情况我已经说完,资料我也带来了,你回去考虑一下。我想这件事,你应该是最大受益方。”
“不用不用,”汪泽说,“我欠了债是因为犯了错,现在我想把这个错改正,继续走我原来的路——但是没想从这条路走到那条路啊。”
段悦逢眯起了眼睛,他没料到这个三十多岁的大叔突然开始跟他拽偶像剧台词。
“那你想走的是什么路?”段悦逢压着脾气问。
汪泽“哈哈”一笑:“我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和老婆孩子开家自己的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钱不多不要紧,但是生意得做得开心。”
段悦逢皱了皱眉头,然后露出了了然于心的微笑。
“我懂了,”他说,“那这件事就这样吧,我们也不强买强卖。”
“哪里,也算不上强买强卖,没那么严重。”
“不过你可能得另外找个点心师了。”段悦逢说。
汪泽一愣:“你什么意思?”
段悦逢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手机。汪泽虽然没明白,但是直觉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往店里打了个电话。
没有人接。
他出门的时候,已经嘱咐了阿潇看店。
汪泽有些紧张了,好像有只钩子戳穿皮肉,勾住了他的后颈骨往回拉。他挂了电话,又打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面前的段悦逢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
汪泽第三次拨打电话,“嘟嘟”的忙音持续了很久,他慢慢地把手机拿到面前,迟疑着点向挂断键。
电话接通了。
“……你好……快乐王国……糕饼屋……”是流歌的声音,边说边喘,上气不接下气。
“……你回来了?”汪泽有些惊讶。
“啊老板!对……我刚回来……就听到电话响……”她大概是一路跑着来的。
“阿潇在吗?话说你刚才去哪儿了?”
“不在啊,这里就我一个人……我到的时候前后门都开着……老板你也出门了?”
汪泽把电话挂了。
“你绑架了我们的点心师?”他问对面的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段悦逢又笑出声了,面前这个中年男人比他想象得还逗。
“那他怎么会不在,”汪泽说,“他上班时间从来不乱溜达。”
“也许是他不想在你店里干了呢?”段悦逢又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没有信息,没有来电。
段悦逢微微皱了皱眉头。
第28章 少女,一言不合就过肩摔
流歌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去哪儿了; 电话就被挂断;她想也许老板也遇上了意料外的情况。
“也”的意思是,她已经意料外了一次。
她刚刚二话不说跑出门去,并不是头脑发热的结果。就算知道这样十分莽撞; 她还是觉得,“当面对质”也许是最适合自己这样的蠢货的解决方式。
她要找到那个板寸头; 揪着他的衣领转上几圈大风车,然后把他挂在墙上问问是不是他在搞鬼。
然而她跑了个空。
流歌又急急忙忙回到店里; 发现前后门大开; 穿堂风“呼呼”地吹着,谁也不在。
电话却一声接一声地吵个不停,好像一个被从午睡中惊醒的婴儿。
流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过去曾有人说她的直觉是“野兽般的第六感”,然而却从未出错。挂了电话之后,她这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脚步声从后门响起,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门扇合上的声音。
“……你回来了?”意外的点心师。
“你去哪儿了?”意外的打工妹。
阿潇没有回答; 往里走了两步; 皱了眉头:“你去哪儿了?”
不容拒绝的反问。
“我去……找段悦逢,”流歌说; “我要问清楚; 他为什么要针对我们——虽然还没有证据; 不过……反正肯定是他!”
点心师不说话了,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在太阳下的猫。
流歌抿了嘴低了头,做好被他责骂的准备。
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认了; 本来就是她的错。从苍蝇开始,每一件事都因为自己的愚蠢引发。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在过去的那一世也没有经历过,她只是感觉,事情似乎并没有朝好的方向转变。
甚至今天一早她还犯了个新鲜热乎的大蠢。
夏末的阳光依然刺眼灼热,但流歌却觉得店里好冷,又暗又冷,像她老家的小房子。
她看到脚下的地砖上映出了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阿潇开口了。
“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
流歌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抬起头,看到点心师还是那副表情,皱着眉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上方,飘忽不定,像雷雨前的蜻蜓。
流歌反应过来阿潇的意思了,刚才的自责全都烧成羞恼,“呼”的一声把脸烧得红红的:“……什么我要找的人,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只是提前告诉你,”点心师说,“省得你浪费时间,浪费感情。”
“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认了”——这句话,收回。
流歌只觉得自己脑子里蹿起一把火,被戳中心事的羞恼,被嘲讽的愤怒,简直炸开满天烟花。她朝前大跨一步,站到点心师跟前,仰起脖子:“那你也不是我要找的人啊。”
点心师一怔,眼神如她所愿地暗了下来。
流歌从电视剧上学到一句话: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她觉得这话真是好用。
对,现在她就是仗着他喜欢她——假设是真的喜欢她。
她本想好好弥补自己闯的祸,结果嫌疑人没找到,还被这个家伙一顿莫名其妙的奚落;如果是合情合理的指责,哪怕骂她几句,她都认了,老老实实地认了,绝不顶嘴。偏偏他要说什么……流歌的太阳穴开始跳了,大概是脑浆烧开了。
总之她很生气——她怎么能不生气?就算没有资格生气,没有时间生气,还是要生气;反正她是个莽撞的蠢货!
“但至少……我不会……”阿潇吞吞吐吐地说着,把视线撇向一边,似乎在考虑措辞,“我不会……害你。”
点心师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表情,眼神在羞涩和惶惶之间摇摆不定。
流歌突然有一种得寸进尺的快感。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来找人的,”她想起了这件事,“你还知道什么?你知道那么多关于我的事,却不肯告诉我半点你自己的事——我怎么能确定,你不会害我?”她又朝上仰起脸,捕捉到点心师闪烁的目光,“你一直不肯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敌人?”
阿潇的神情瞬间慌张起来:“不是的!”
——可疑。
他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视线左右一飘,再次冷静下来。
“我已经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了,”阿潇说,“我没有骗你,也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我怎么知道!”
阿潇刚要开口,又咬了咬嘴唇,神情突然柔软下来。好像那句没出口的话孵化成了别的东西。
“不管你信不信,总之我不可能伤害我喜欢的人。”他说。
流歌的底气瞬间像放进开水里的面条,软趴趴地瘫了下来。她说不出话来了,呼吸的声音突然大到盖过心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离那个人的脸有些太近了,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对浅褐色的瞳孔中的自己。
流歌立刻怂怂地后退一步。
“……这种话……你不是每天都要对很多人说吗,”被噎了半天之后,流歌盯着地板说,“如果‘喜欢’要密码,你的密码一定是1234!”
“没有啊,”阿潇说,“这么多年,都只对你说过——虽然你一次也没信过。”
“……前世的我也很聪明啊,没有被骗到!”对地板说的。
阿潇笑了:“你可蠢了,不会煮鸡蛋,字也写得超难看,除了射击,其他的事都做得乱七八糟。有次在路上捡到一只受伤的小鸟,大家说你是女孩子,比我们温柔心细,就交给你照顾。结果你走着走着平地摔,把手里的小鸟摔出去了。它还没怎么样,你倒哭上了,边哭边跟它道歉……”阿潇停了停,看到面前的人已经变成一只红得发亮的番茄。
“最蠢的还是被一块巧克力——”
“对不起啊我一直都是这么蠢!就是个只会把事情搞砸的废物!”
阿潇一愣,自己一时多说了两句,没顾到让她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他慌忙解释,一边说着一边朝流歌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脑袋,“你是个很可靠的——”
伸出的手被猛地抓住,阿潇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天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