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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一早醒来,感受到的就是平静。安静,但不寂静,因为窗外的微风吹得沙地上的野草簌簌作响,草垛里有虫子的嗡嗡声。沙漠上的鹰翱翔天际,唱着苍凉的调子,时近时远,叫声从来没有两次是一样的。
又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明琇扶额心道,睡不好就凌晨惊醒,一旦睡好,则必定赖床,这生物钟也真是见风使舵的主。
到了这个点,李青莲与沈爱想必早已出发。
“好久不见。明姑娘。”
声音带着浓郁的金属感。明琇一个愣登清醒过来,低头一看,门前站着一个拥有两只大金属球做的眼睛的机甲人。遂披上外衣,抱拳道,“贺老。”
明琇皱了皱眉,“对了,您一早来这里是……”
“青莲临走前留给姑娘一个惊喜。你且将那帷幕揭开。”
屋子里确实多了一个大型的物件,整个被布罩起来。
明琇狐疑地掀开罩子,不由失声大叫。
“老天!!!”
这世上竟有如此栩栩如生的机甲人!若非他的眼睛黯淡无光、肌肤太过无瑕、身上没有温度,明琇恐怕真的会以为明瑄复生了。
明琇抚摸着机甲人的脸,轻声叹道:“真像。”
“我们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机甲,因为与真人太过相近,总是瞧着恕!�
就差一个灵魂了。
怀着四年的夙愿,就如同是在一条无边长河中划一叶扁舟,如今雾气散去,彼岸近在眼前。明琇咽了咽口水,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老夫还是那句话,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以这种姿态苟延残喘的。活着未必是一件好事。”贺老停顿了片刻,“这终究是明姑娘的决定,但老夫的劝告发自肺腑,还望三思。”
作为一个机甲人,他似乎一直都反对以这种方式存在的生命,甚是矛盾。明琇突然想起那天贺老还说过一句话,令她疑惑了许久……
“贺老,我不明白,为何那天你说你以这样的方式活下来,并非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李青莲?”
“他是老夫看重的孩子。保护我是他的愿望,也是那时候他唯一可以完成的愿望。”机甲人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一潭枯水。“那时他才二十岁,正是大好年华,怎么能在这个年纪死心?老夫年纪大了,即便没有入狱问斩,也最多只有十年好活。贺氏一族于九阙党争之中败北,我看着贺家灭门,儿孙们一个个都死在我面前,那之后,其实我这条老命,是死是活,已经全然无所谓了。若救活老夫能让青莲好受一些,那也算是我最后一点功德。”
明琇心中隐隐作痛,“贺老,求您告诉我,当年在李青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老沉默良久,终决定如实相告,“青莲没有告诉你,大抵是不希望你过分联想。但老夫以为,明姑娘是青莲此生认定之人,有些事,还是知道为好。”
明琇急问:“李青莲的内丹已经没有了,对不对?”
贺老道:“他的金丹四年前就被剖了出来。”
金丹是修道者以人体作炉鼎,凝结体内精气结成的内丹,融于血肉,密不可分。修道者固丹后,金丹生于心脏之上,乃是灵脉之核心,牵一发而动全身。
剖丹等同于在心脏上挖去一块肉,这样人还能活吗?
“不、不不,不对……”明琇猛烈地摇头,“贺老,您可是亲眼看到?”
“剖丹凶险至极,为了完好地剖出内丹,用刑时,必须保持清醒。当时剖了整整六个时辰,老夫虽不得亲眼所见,但听得里面传来的叫声,应是确认无疑。”
“那后来呢?为什么要他的金丹?我知道有那种食用修道者的金丹增进修为的邪术,难道……”
机甲人的头颅缓慢地左右摇动,金属摩挲,发出“滋滋”声响。他的嗓音不含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不。后来,金丹喂了狗。”
“什么……意思?”
“剖丹之刑结束,大门终打开,老夫冲进殿内,看到的一幕就是那颗还沾着青莲心头血的金丹被扔在大殿的石板地上,施刑者吹了声哨子,跑进来五只九阙看门的灵犬……五条狗看起来都饿极了,一闻到血腥味便一拥而上,混乱之中,金丹也不知被哪只狗吃了。”
明琇目眦尽裂,指甲陷入木桌。“不可能、不可能!谁会这么恨他,他这么好……他待人明明都这么好……”
“青莲有着可怕的意志力,经历了那般酷刑,竟还保留着一丝清明,可那才是真正残忍的事。他亲眼看到他最珍视的金丹被狗践踏、分食,口中鲜血狂喷不止,蜿蜒着流下阶梯,当即昏死过去。”一条铜臂伸过来拍拍她不住颤抖的肩膀,“别太伤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妨也把眼泪留在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攒存稿,这周在周三、周六、周日晚9更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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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被发之叟狂而痴
明琇揉了揉红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贺老; 求您今天全部告诉我; 有关李青莲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这件事背后,原因不止一个。”贺老有条不紊地说道,“科学乃夷狄之法,五年前一道废铁令; 将其定义为域外邪教,法令发布后,所有蒸汽机械的制造者需要上缴普通商税七倍以上的税。是以原本蒸蒸日上的机械业几乎在一昔之间倒退,商贾不敢再将汽灯、火铳、钟表等等摆在店铺里; 道统与机械的矛盾一度激化。但是; 大匡城是世上第一座蒸汽城; 也是李家几代人的心血,老城主不愿响应法令废止工业; 只是每年多缴税; 坚持固守边城。大匡距离中州万里之遥,外通西域,内交中原; 百年来如同沙漠上一个独立的国家,纵是九阙也鞭长莫及,也足以令仙首忌惮——不,与其说仙首忌惮的是大匡; 不如说他忌惮的是一个新的时代,一种颠覆性的精神。”
提及那个名字,明琇眉头紧锁,凤眸中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怒气。“朱无咎当然怕!他越强大,就越是害怕一朝变革,将他拉下宝座!仙门尚古之风鼎盛,什么古墓里挖出来的秘籍功法、什么上古神器、什么古老的典籍,好像人一旦掌握了过去的奥秘,就能在现在所向披靡。蒸汽精神与这一切背道而驰,它相信的是人定胜天,强者属于未来。两者之间的矛盾,实在难以化解。这些我都知道,可这又干李青莲什么事?”
“青莲是老城主独子、大匡少主,年少成名,天赋奇高,个性又如此不驯。若不能令其臣服,就必然令其一生难以翻身。仙首只需要找到一个明面上合适的理由,控制住青莲,等同于控制了大匡城。仙门以实力为尊,若青莲一朝继承城主之位,却是一介废人,必为修道中人不齿,彼时大匡城将无法在仙门百家面前立足,彻底孤立无援。”
“那朱无咎找了什么理由?”
贺老沉默不语。实则明琇心里已有了答案,“李青莲是因为把我从瀚海峰上救走才获罪的,对不对?即便朱无咎对我并无感情,也必然认定我是他的物品。李青莲趁乱带我逃离,朱无咎事后又怎会毫不追究?是我……原来是我!”
这具铜制的身体诞生之际,大匡城制造机甲人的技术还不娴熟,所以贺老只是一个有着丑丑的五官的机甲人,没有眼神,没有眼泪,没有喜怒哀乐的表情。可是这一刻,她却从这个老人的脸上看到了惋惜和痛苦。
“明姑娘,错不在你。”
错不在她?
可惜人一旦长大,就不再活在黑白分明的世界里了,是非对错,孰是孰非,她难道能撇得干净吗?
是她跟着李青莲逃的,又在十里亭前不告而别,让他一个人面对这四年。
发生了这么多事,究竟有没有错,她早已分不清了。
李青莲,对不起……明琇又红了眼眶,在心中一声声重复着“对不起”。
贺老道:“明姑娘,青莲从来没有恨过你,一点也没有。那时他受刑之后,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有时一睡就是三天,有时睁着眼睛、开口说话,说的内容也颠三倒四,像是还沉浸在梦魇中。青莲的同窗好友在他的病榻前轮流照顾,那些年轻儿郎,看着他迟迟醒不来,都在背后偷偷流眼泪。少年郎不解局势之复杂,只知道青莲是因为救你才遭此酷刑,便都恨透了你,连带着你二哥哥顶不住骂声,离开了九阙。他们为了泄愤,把‘许柔止’这个名字贴在箭靶子上,骂你红颜祸水、水性杨花。”
明琇咬牙,换做是她,也会痛骂自己。
“可是有一天,青莲醒转过来,听到同窗咒骂你,他当即就下了床。那时明明连站都站不稳,却非要拄着拐杖去到校场,把你的名字从箭靶上撕下来。”
明琇瞪大眼睛,双唇不住地颤动……“明姑娘不相信?”贺老道,“其实老夫也曾认为青莲个性冲动、往往意气用事,直到看到他面对真正的困境,方才发现他实则冷静克制到了极致。老夫一生所见之英豪,血勇之人,怒而面赤,此类勇士最多;脉勇之人,怒而面青,能藏得住事,却藏不住怒气,此类人已属罕见;骨勇之人,怒而面白,此类人能舍身取义,得之不易;而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实乃万人之英。他遭受如此打击并未一蹶不振,说实话,老夫佩服我的这位小友。”
“那件事后,不瞒明姑娘,老夫本也怨你,但有一回我去灞陵峰探病,他让我不要怨你。他说,没有什么红颜祸水,你也一样是受到伤害的人。把过错推到一个女人身上,不过是恨不起强者,退而求其次罢。”
明琇就像吃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梗在喉咙口,张开嘴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突然之间,她的眼前一片空茫的水泽,恍惚间竟浮现出初见时李青莲从宝马香车中走出来的样子,时隔多年,仍宛如昨日。
少年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靴,皮面上用彩线生动地绣着两只凤凰,凤凰的眼珠子是两颗明珠,亮得刺眼。他一席白衣,白得好似白云,阳光下衣服的料子散发着幽幽珠光,袖口和衣缘有着金丝包边,腰佩蹀躞腰带,悬一个葫芦、一把长剑,一看就很有钱的样子。少年肌肤胜雪,黑发似漆,浑身上下都是干净的、纯粹的颜色,形成了强烈的色彩对比。
第一眼觉得招摇,第二眼艳羡,第三眼便是今生今世,再难忘怀。
他嬉笑怒骂,恣意快乐,那一幕幕在明琇眼前轮番闪过。突破元婴那天的李青莲向她走来。二十不到的少年,走起路来也是轻松明快的,在人前顾及着“名士风度”,装作宠辱不惊,实际上突破元婴这件事可把他高兴坏了。破境当天傍晚,李青莲带她御剑,飞到山巅、云间,看着夕阳落下,明月升起。他冲着天涯大喊:我欲乘鸾鹤,驾虬龙,飞腾万丈,见四海之升平,出宇宙之寥廓,登云天之渺茫!
李青莲再如何达观,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修仙问道,分明是他前生的信仰、夙愿、期盼……
明琇怔怔地想着,想着泪痕已干,心下茫然:
“我该怎么办?”
这个仇怎么报?就算能把朱无咎千刀万剐,李青莲的金丹也回不来了。这个恩情又该怎么偿?她永远也偿不了。
明琇素来杀伐决断,这两个问题却让她陷入了无解的旋涡。
贺老见时机已到,引出下文:“青莲此去崤陵,除却代大匡城赴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