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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去吧。那边有你的裘姨娘和安若香,你们在那里,该也是挺热闹的一家子。
从此人鬼殊途。
来安家吊祭的人,早在安若墨到家之前就来过了,于是这一天安家便闭了大门,宅子里头只有自家的亲人。陈氏有再多的悲伤,哭着哭着也便不哭了,她还要趁女儿女婿在的时候将事情安排妥当——譬如这宅子,总不能她一个没脚的妇人出面去卖,说不得也要唐书珧做个主心骨。而一家人去了乡下之后,安若墨想回家便更难了,但偏生她有身子,今后临盆,娘家人也要过去照顾,于是千言万语嘱咐唐书珧一定当心,快到了日子便来接她,她这做外祖母的一定要亲手接下来自个儿的外孙孙。
陈氏说着这些的时候,双眼发亮。而在唐书珧贴心地一一应了,还额外附送“内弟到了年纪便去省城我那里读书”的邀请后,陈氏更是展露了笑容。
这是安若墨这一回回来见到的她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短,但她确定是看到了。
也许,陈氏最怕的,也正是丈夫死后家里头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安胜居只要活着,哪怕是和死了没区别呢,那也是个当家的男人。如今安胜居是没了,可女婿愿意帮她教养儿子念书,她最大的顾虑也便没了。
这个时候,安若墨还真觉得,唐书珧是个不错的男人。而盛哥儿尚且不大清楚去姐丈身边念书意味着什么,只知晓那是个好事儿,见娘欢喜了,也跟着笑起来,大声道了谢。此时这一家人,便不像是安若墨才进门时那般丧气了。
安胜居已经没了有三天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也该减轻了——更何况,他对陈氏也好,对盛哥儿也好,早就成了形式上的丈夫与父亲,到底有几分亲情,安若墨都颇为怀疑。她好歹还与安胜居说过话,一起做过事,可盛哥儿呢,他的生活中从来都没有过一个合格的父亲。之所以会那般难过,想来不过是因为知晓自己没了父亲罢了,至于父亲有什么用,父亲该是什么样的,他并不知道。
这样的难过,大概与“小朋友们都有,只我没有”的心碎一般。
或许,如今的安家宅子里头,唯二该真心难过的人,也只有安老爷子和周氏了。安若墨并不喜欢周氏,然而安老爷子待她却始终不错。如今周氏疯了,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没了还是问题,可安老爷子是清醒的,想来心中痛苦也是难忍。
“娘,祖父怎样了?”她瞅个空子,问道。
“还是那样……我都没敢告诉他你爹没了,前头哭着的声音都不敢叫他听到。”陈氏道。
安若墨微微蹙眉,安老爷子和安胜居是分开两边居住的,因了两人都动弹不得,所以也并不见面。陈氏进去伺候老头子的时候只要换了衣裳,忍住悲痛,他猜不出来儿子已死,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这能瞒一辈子吗?
“娘,得了空,还是叫他知道的好。你们要卖了宅子,回到乡下去,这行动,祖父猜也能猜出出事儿了。”她道。
“怎么敢说给爹知道呢。”陈氏却道:“他那身子……万一受不住,再没了一个,可怎么办才好。还是瞒着吧,能瞒多久,便瞒多久。你们两个如今回来,不若去看看他。这宅子里整日就我们几个,想来他也想念你们的很。”
安若墨应了一声,待与唐书珧起身去安老爷子房中之时,陈氏却又嘱咐道:“你千万别和他说你爹没了!”
安若墨的背影便顿了一顿,半晌方轻轻应了一声,同唐书珧一道出去了。
两个人走在院子里头,唐书珧便道:“你不会是真想告诉你祖父,你爹没了吧?”
“我……”安若墨踌躇一会儿,道:“我先前觉得该告诉他,现下又觉得,不该是我说了。”
唐书珧微微眯了眼,点了点头,道:“你知晓这一出关节便好,我真怕你一不小心说出去,可还真是大不孝了。”
安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如今是住在院子的最后头的, 安胜居的灵堂却是在前头,听不到那边哭闹的声音。安若墨与唐书珧两个虽然穿得素净,可也还没来得及换孝衣,看着不像是回来奔丧的,大抵不会叫人瞧出蹊跷来。
两个老的如今日日要吃药,一栋大屋推门进去便是一股子苦香扑过来,安若墨不禁皱了皱眉头,正这时里头传来了安老爷的声音:“老二家的?”
他瘫久了,话虽然能说,可说得也不大清爽。安若墨能听得懂,唐书珧便未必能。
“祖父,”她叫道:“我回来啦!”
里头静了一霎,老头子的声音再响起来便是满满惊喜:“招儿?你怎么回门了?”
安若墨在内室门口一顿足,调了调神容才和唐书珧一道往里走,到得安老爷子床前,方笑道:“祖父,我还带了谁一道回来呢!”
安老爷子也看到孙女身边长身玉立的青年,自然知晓是唐书珧,迭声招呼了,又道:“老头子身体不便起不来,怠慢二姐夫,怎么,这非年非节的……”
“祖父……”安若墨已然拿出了在路上便想好的说辞,脸颊恰到好处地那么一红,微微俯身,在老头子耳边道:“您要做外曾祖父啦!”
安老爷子听闻此语,一双老眼便瞪大了:“这么快?好事,喜事!只是,你叫个下人回来说一声不就是了?巴巴自己赶回来,不累吗?”
“这不是想着,亲眼看看祖父有多欢喜吗?”安若墨娇娇地回答,唐书珧也跟着讨了几句好,将老头子哄得开怀大笑。正是和乐融融之时,周氏却被人扶了进来,想是去后园里头遛了两圈弯儿才回来。
周氏虽然痴傻了,可到底还是有些意识的。安若墨忙起身喊了一声祖母。安老爷子更是笑呵呵地想将这好消息说给老妻听,却不料周氏的眼光死死粘在了唐书珧脸上,再也拔不下来。
那一霎,安若墨想到了什么,暗叫一声不好——周氏是唐书珧送回来的,难说在周氏精神崩溃之前见过他呢?
“祖母!”唐书珧却仿佛没有反应过来,也唤了这么一声。
周氏竟然颤巍巍地应了,丢了拐杖便跑了过来,将唐书珧紧紧搂住:“我的好哥儿呀,你可长大了,真俊……祖母可算等到你长大了!”
安若墨站着,整个人都傻了。周氏便是一心盼着孙子长大,可也不至于认错了唐书珧吧?唐书珧和安家的人可是半点儿不像的。
安老爷也觉得脸面过不去,咳嗽一声:“这不是咱们家的哥儿,是招儿的夫婿……”
然而,在他说话的同时,周氏可也没有闭嘴的打算,她接着道:“你考中了秀才没有哇?要是中了,你爹九泉之下也能合眼了……”
两个人同时听到了对方的话,室内一时静寂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别离之事
这安静,憋得人要窒息一般。安老爷子便是努力克制,也克制不住呼吸中越来越快的不安。
“招儿,你祖母……说的是真的?”他终于忍不住了。
安若墨不忍心抬头看他,只勾着头,慢慢点了两下——她自己也觉着,这头点下去,便仿佛没有力气再抬起来似的。
但她又不敢不看安老爷子——这年纪大的人,万一气头上来,眼睛一翻厥过去,她怎么和陈氏交代?于是只好用余光瞥着安老爷子,但他却并没有什么异动。
安若墨稍稍大了大胆子,抬起头来,却见得老头子面色惨白。张大了口,方才能喘上气来。
“祖父!”她吃了一惊,抢上前去,却是唐书珧更快些,早上前一步将老爷子的上背稍稍抬高,眼见着他呼吸便稍稍顺畅了那么几分。
周氏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瞧着这三人忙活,只嘿嘿傻乐。仿佛这场景她瞧着很好玩儿似的,竟开口问道:“你们不高兴吗?哥儿都长得这么大了。已经比他姐姐还大了!”
安老爷子如今刚刚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没了,听老妻这般说话又如何会感到滑稽好笑?只不过是心上一道伤再添一道愁,蹙眉道:“你别说了,出去玩,啊?”
周氏愣了一愣,点点头,转身便又拉着扶她进来的丫鬟一道出去了,可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从一口匣子里头翻出几颗松子糖来,往唐书珧手里塞:“好孙儿,你吃,祖母看着你吃……”
唐书珧尴尬至极,却又不敢不吃,将那几颗能硌断人牙齿的糖放口中含着,却连嚼都不敢嚼。安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向周氏说话,声音却又得放得和缓,生怕招了老太太愤怒一般:“你先出去,可好?我还有事儿同他们说。”
“你有什么事不同我说?”
安若墨简直扶额,老太太就算是傻掉了,也这么难缠——不,或许更难缠了。从前你和她说话,还能指望她权衡利弊的理智,现在,她连理智都没了,听不听你的话,完全取决于她心情好不好了。
也亏的是和她在一起磨蹭了一辈子的安老爷子,这才能在承受丧子之痛的时候还和这老太太纠缠不清还没有炸毛。好说歹说哄了许久,周氏才算是相信了安老爷子让她出去并没有要背地里说她坏话的意思,哼哼唧唧地出去了。
而在一边听着的安若墨和唐书珧两个,已然都出了一脊背的冷汗——这安老爷子的舌头不灵光啊,罗里吧嗦说了那么多,他们两个听着都觉得那条疲惫的舌头很有可能下一秒就被他自己咬中了……
待周氏出门,安老太爷先看了唐书珧一眼,叹了口气:“吐了吧……你们,回来是奔丧的?”
见两个人点了头,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却道:“万幸你祖母如今是痴傻的。”
安若墨一怔,却是飞快的明白了过来——老头子这是庆幸妻子不会如自己一般被儿子的死亡伤害到呢。
且不论周氏这个人张扬跋扈有多么讨厌,但安老爷子对她,却真是死心塌地地忍了一辈子,也设身处地地关照了她一辈子啊。想来安老爷子对她是真有心,真有情的,自己这般痛苦,想着的却是幸好她痴傻……
“你们……不要同她计较了吧。”安老爷子看看唐书珧:“她盼着孙儿长大,大概是记深了……只是不知道,我们这两把老骨头,能不能看到盛哥儿长得和姐夫一般年纪,能不能看到他讨媳妇……”
唐书珧忙说了几句好听的,想劝慰一下老头子,却不料安老爷子那痛失爱子的哀伤,哪里是他几句话能抚得平的?难免又是一阵子长吁短叹,最终才对两人道:“老头子自己也知晓这身子……居儿方当盛年,说去也就那么去了,我原本便不知明日的太阳还见不见得到……招儿,过来,祖父有两句话要同你说。”
安若墨看了唐书珧一眼,见他若有所思,便向前走了两步,跪在了榻前。老头子的手不能动,但她分明看着他极力想抓住她的手,便自己伸手,双掌合握了祖父的一只手——那只手已经枯瘦了。
“祖父,您说。”
“你是人家的人,我不该说……只是,要是我们都没了……你弟弟……你可……多看顾啊。”老头子说话断断续续的,仿佛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沾着他锥刺心腑的血:“祖父……这辈子没求过谁……如今……安家只剩你了。”
安若墨原本对这个家族是没什么感情的,可听得这重病的老爷子这般煎熬地说话,心头却酸得像是被人浇了一整壶醋:“祖父,招儿一定尽力……可你们不要走啊。”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