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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柳埙随敏亲王谋逆被诛,柳家合族一夜抄家,女眷或是流放或是苦役。我父亲怜我身怀六甲,求陛下宽宥,接回家中安顿。只是不想仅仅几日之后,宫里便来了人,手持圣旨,口中称斥,将我彭府家仆尽遣,多年积攒的家财籍没,还说我父亲……我父亲因着与柳家的姻亲牵连,被朝廷罢黜,贬为庶民。从此禁锢之下,荣望永诀。”彭蕴说着略低了头,声音暗哑晦涩,“太史令府一夕之间人去楼空,门庭冷落,只余着几个积年老仆不肯离开。我彭蕴为人子女,不能光耀门楣,保护双亲,却更带累父母至此境地……”
室中一时静谧,片刻后,睿亲王才道:“不知夫人当初嫁予柳家,是擅自做主择的夫婿,还是三媒六聘,令尊令慈都首肯的呢?”她将茶盏放在桌沿,依旧站在门边,尽量离着软塌远一些。
彭蕴猜不透她言下之意,只顺着她的话答道:“彭家再不济,也是世代诗礼,簪缨之族。彭蕴的婚事自然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周牧白朗朗一笑:“既如此,夫人可曾埋怨过双亲将你嫁入柳家,让你受这沧桑巨变离散颠沛之苦?”
彭蕴愣怔了一下,半晌方道:“睿亲王果然好辩才。”
“非是孤王卖弄口舌,只这世间,一生父子,一世夫妻,夫人既然从不曾埋怨双亲为你定下的婚事,他们又怎会责怪你带累了族缨。”隔着半屋距离,周牧白淡望着她,眸光婉转,像两枚温润的黑玉。
彭蕴叹了口气,“即便他们不责怪,做子女的,怎能不怪自己。殿下,”她重又抬起头,眼神坚定的道:“您也知道,以我父亲的才学,自是担得起太史令的名号,他一心尽在学问之上,再无其他。殿下要药引,我只求让父亲官复原职为交换。只这一事,此后,彭蕴的生死都随殿下处置。”
“我要你的生死做什么?”周牧白语气平淡。屋外行过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水。她站在门边忍不住咳了几声,随手按了按披风的垂襟,待得咳嗽平复些,才又续道:“官员的任免起复,自有朝廷的律例,陛下的雷厉风行,也自有他的道理。此事,小王实在无力转圜。”
“殿下。”彭蕴的脸色冷了下来,却听周牧白道:“虽然此事孤王力有不逮,却可用其他法子助彭府脱离困境。”她顿了一顿,不待彭蕴发问已续道:“夫人熟读百家诗书,当知孔老夫子曾发愿广收门徒,以度天下寒子成才。终得传弟子三千,更有七十二贤士,虽不在朝堂效力,其圣人之名却得以永播。”她望着彭蕴,正色道:“彭大人学识之渊博在朝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彭大人也有意于育才之道,孤王愿将睿王府家财尽数赠予彭府,助彭大人一臂之力。”
“尽数?”
“尽数。”
彭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她知她说的都是真心。于是她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腹中孩儿似乎感应到她加速的心跳,不安的踢了她一下,正巧在手心。彭蕴翻转手掌,纹路浅浅,就如她与他的缘分。她定定的看着方才感觉到踢踏的位置,良久,深深吸一口气,她曼声道:“如此,就请睿亲王回府静待佳音吧。待这孩儿出世,我定使人立即到府上告知。”
“孩儿?”周牧白微微偏过头想了想,“这药引莫非在什么难取之处?夫人要等孩儿出世之后才能取来?若是夫人信得过小王,小王可令人代夫人将药取回。所定之资,可先如数奉上。”
彭蕴笑了笑,她低着眉,牧白看不真切,但总觉得那笑意有几分凄怆。
“殿下。”彭蕴的声音很低,但一字一字都说得清楚明白:“我方才没有告诉你么?药引,就是我腹中的孩儿啊。”
“……”周牧白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才彷如没听清似的问:“你说……什么?”
“自我有孕,柳埙便调制了各种丸药予我服下。他说母体可滤去毒性,只留下药性,渡予稚子。这孩子生下来,天生便是百毒不侵。尽取其血,可解世间万般蛊毒。”彭蕴仰起脸,笑容还挂在她脸上,可那一抹笑,最是断人肠。“殿下,这孩子……这孩子……”她的笑,凝不住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隐在了半旧的披风里。
周牧白完全怔住了,好一会都没说出话来。“总会,有其它法子的。”她慢慢的,说了这一句,想要喘一口气,却觉得有什么淤塞在胸口,她眨眨眼,抬手按在暗纹刺绣的衣襟上。
彭蕴咬着唇摇头:“没有其它法子。他是唯一的药引。何况,他本就是罪臣之子,是他父亲害了睿王妃的眼睛。”
“不!”周牧白断然道:“总会有其它法子的。即便……”她缓了一缓,将捂着胸口的手臂慢慢放下,“即便没有法子,也不能害了这无辜的孩儿。王妃不会愿意的。我也,不愿意。”她说着抬起眼,眸中坦坦荡荡。
“夫人,小王与内子感激你一番心意。许诺你的钱资,稍后定会送来。今日多有叨扰,小王先行告辞了。”周牧白已定了定神,彭蕴还待再说,她抬手摇了摇,以做示意。只微微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月弧门。背影消瘦而昂然,又如风中一杆青翠的新竹了。
待到周牧白的身影转过回廊,渐渐远去,再看不到,彭蕴才将软塌上的一张丝帕取来试了拭眼角,眼圈还有些红,脸上却没有了方才的决绝。她吸了吸鼻子道:“还不出来,人都走远了。”
一个曼妙的人儿从她身后的珠帘垂幕中绕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也从容,桌椅床榻,徐徐绕过,可见已在这屋子中住了有些时日。
那人坐在塌沿边上,悠悠的叹了口气。彭蕴瞅她一眼,带了几分年少相伴一处游玩学艺时惯有的戏觑:“你的眼光确实不错嘛。这么个百里挑一……嗯,万里挑一的夫婿,竟也被你挑着了。”
那人还是不说话,只脸上微微有些得色,又带出一丝被打趣的羞涩。彭蕴扶着腰凑过来道:“你当真想好了?这样的夫婿你也不要?”
那人撇她一眼,原本清澈的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蓝色,彭蕴看着。微不可闻的也叹了口气。
“大小姐。”在屋子外头忙碌的老仆妇远远看到睿亲王疾步离去,担心自家大小姐腰身不便,忙过来伺候。进到屋里忽看见本在珠帘后的贵人已走了出来,正陪着大小姐一道坐在软塌上说体己话,她赶忙上前几步行了礼。
“睿王妃安好。”老仆妇敛衽道。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出差回来实在太晚了,没法更新,今天补上。祝大伙儿国庆愉快长假愉快。你们的小王妃终于再次出场,高不高兴,惊不惊喜!快快来撒花呀。
收到 莫方抱紧我 砸来浅水炸弹一枚;
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明天加更一章表达我的谢意吧!
第104章 踏水楼阁
老仆妇端着铜壶给她俩换了新茶; 又将碳盆子拨得旺一些; 退出去时随手将喜鹊登梢的临花门掩上; 屋里便暖和了几分。
沈纤荨擎着茶盏挨近唇边吹开茶沫; 轻抿了一口。
彭蕴望着她失神的大眼睛,略带歉意的道:“我这儿的茶叶粗糙; 实在比不得从前了。”
沈纤荨放下茶盏,偏着头“看”她; “你知道我从不在意这些。”
“那你也当知道; 我说的; 全都是实话。”彭蕴的语气波澜不惊,不熟悉她的人会想着她大约是个冷漠的人; 只沈纤荨明白; 她已看淡了一切。
“我父亲丢了官,太史令府门庭冷落是真的,我腹中孩儿是药引; 可以救回你的眼睛,亦是真的。”
“阿蕴。”沈纤荨摸索着将茶盏放在桌沿; 就势坐在桌边。她努力辨别了一下彭蕴的方向; 想转过头来与她说话; 却还是偏了些,于是彭蕴只看到她微侧的脸,莫名的好看,只是看久了,又没来由的心酸。
她走上前; 坐到纤荨身边。天时太冷,她双手捧了捧茶盏,探出手,摸了摸纤荨微凉的指尖。
纤荨的眸光暗哑空洞,声音却柔和清澈,“阿蕴,”她道:“莫说今日我伤着的只是眼睛,即便伤着的是我的命,我也不会拿任何人的性命来做交换。更何况,是你未出生的孩儿。”
“我知道。只是这孩儿,本就是罪臣之子,”彭蕴的语音低沉苦涩:“若是个女儿便罢了,若是男孩,我实不愿他如敏王府的小郡主一般,在禁锢中度过一生。”
“你是说……”纤荨心里惊了一下:“陛下……”
彭蕴截断了她的话:“他若救得了你眼睛,又侥幸留得性命,皇家兴许会网开一面,毕竟,你和睿亲王都立下过大功。”
纤荨咬着唇摇了摇头:“朝里的事情我不太懂,但看牧白每回从宫里回来总是郁郁不乐,只怕还是应了那句……伴君如伴虎。”
彭蕴捂了捂她的唇。她止住没说下去,半晌才又拉着她的手道:“总会有法子的。你且安心养着,好好生下来,只是……他这百毒不侵的本事你切莫再与任何人说。怀璧其罪,你要当心。”
“……嗯……”彭蕴低低的应了一声,停了一会又望着纤荨道:“你何时回王府?”
“你赶我走?”纤荨佯怒。
彭蕴瞅她一眼,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结伴在舞大师门下学艺的淘气。“你分明也想回去,何用我赶?”
“你!”
“阿荨。”彭蕴叹谓道:“方才我看睿亲王形容憔悴消瘦,虽是玉树之姿,犹带了几许病容。你是伤了眼睛,她只怕是,伤到心了。”
“……”沈纤荨低着头一径沉默。
“你若真不想回去,我也不必劝你。只是你要想清楚,你要与她分开,到底,不过两样结局,要么她放不下你,这一生都这般憔悴下去,要么,她放下了你,最后,与旁的女子在一起,一起花前月下,一起共枕而眠。一起做从前你与她做过的所有事。”彭蕴的话语轻顿,续而如三月杨花纷纷洒洒,“阿荨,无论这其中哪一样,你当真,舍得么?”
你当真,舍得么?
沈纤荨闭了闭眼睛,“我舍不得。可是我该如何呢?她开心的样子,不开心的样子,我再也看不到,无法去帮她。我知道她担心我,可又总是避开不谈,只怕我难过。她这般两难,却让我更无措。我什么都帮不了她,什么都给不了她,”她说得语无伦次,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漂亮的大眼睛里滴落下来,就如一粒粒圆润的珠玉一般,“她当得起更好的,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更好的一切。阿蕴,我不想拖累她。”
彭蕴拍拍她手背,想到彭家,想到腹中的小小孩儿,忍不住也红了眼圈。
好一会,沈纤荨才抽抽噎噎的停了哭泣,彭蕴看着她哭花的一张小脸,忽然道:“阿荨,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根本就不想要什么更好的人,她想要的,只是你。你就是那个最好的未来,你就是她最好的,一切。”
睿王府里,沈佑棠在偏殿里执着一册书卷,并不看,眉头皱得深深的,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味道。听得小丫头来报讯,睿亲王回来了,他放下书册,往前殿走去。
周牧白刚穿过庭院,正要往后(庭)走。沈岚一直随侍在侧,沈佑棠看见了,几步迎上去,看到牧白煞白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