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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竭力去听,才能勉强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嗓音木然地在说:“放开她!”
架住我的手似颤了一下,但没并没有松开我。
是谁?谁来救我了?
声音如此熟悉,我竟无力想起么?
“放开她!”声音猛地提高,由低低的木然,迅速升格为惊雷般的狂吼,“艾德,你这混蛋,放开她!”
握我的手,受惊般地松开,由着我面条般地瘫倒下去。
地面很冷,碎石和沙砂毫无阻隔地扎在脚底和赤裸的腿部。努力地微微抬手挣扎时,我看到自己的玄色衣袖上,滚着银白的镶边,竹叶的暗纹在星光下如同凝结的伤口。
在我仰面软倒在地上时,我终于看清了原来在我身边的男子。
自然是艾德,却又不像他。
他的衣衫正覆在我身上,赤裸的上身极健壮,但神情间没有了嘻笑不羁,没有了狂暴烦乱,甚至连醉意也似给星光散开了。微微低着头,他的模样,居然极像犯了错给抓住的顽童,拘谨不安,却又委屈不甘。
“你滚!”有人在颤着声音呼喝,蕴了强自压抑的波起云涌。
艾德薄薄的嘴唇颤动,忽然高声道:“我只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兄弟这样发疯!”
他一跺脚,灰尘漫起,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听到了他的脚步飞快跑开,又听到另一人的脚步慢慢行来。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再也没有睁开眼,只当自己已经晕了过去,可怎么也阻止不了半赤的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叶儿……”有人忧伤地叹,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怀抱将我抱起。
我成功地在那一霎彻底地晕过去,不用再听,再看,再想,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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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天气,身体只是倦乏得厉害。
“叶儿姐姐,叶儿姐姐……”
有人唤着我,苦涩的药汁凑到唇边。
而我奇异地居然很习惯那种苦涩,熟悉地放在唇边,一饮而尽,然后接过侍女递来的方糖,慢慢吮着甜意,努力冲走唇舌间的涩意。
“大公子回来多久了?”
我无力地问,躯体犹是被求索殆尽的虚空无力。
眼前丝幔轻晃,在白天明亮的光线下,显出淡蓝如水的清澈质地,仿若前晚小衣被扔开,沿了丝幔跌落的靡艳景象,不过是我的错觉。
“大公子?”侍女奇怪地望着我,“大公子前往东南巡查户口盐钞之事,不是还没回来么?”
“没……没回来?”我喃喃地念叨,心潮只是起起伏伏,浮沉不定。
“昨晚,并没有回来么?”原来,那场快将我淘空溺毙的颠狂缠绵,竟是一场梦么?
也对,唐逸宁那般温存的男子,怎会在我生病时如此不知怜惜?
“嘻嘻,叶儿姐姐想大公子了吧?是不是做梦梦着他了?”侍女在嘲笑,手指虚虚地做着刮鼻子的动作。
于是,我也笑了。
一定,只是想他了,太想他了,才会有那般缠绵噬骨的春梦一场。
可身体还是软软的,忽冷忽热,依然有前晚那男子蹂躏般的欢爱所残留的酸痛虚乏。
“是梦着了……可这梦,太古怪了……昨晚,有谁过来探望过我么?”
“哦,有啊,二公子来探过,陪了姑娘好久呢……”
不,不对,一定又是哪里错了,怎么可能是唐逸成……
脑壳快要炸裂般的涨大,又似被钢钉深深扎入般的疼痛,让我终于在哭泣中睁开眼来。
纱帐,丝幔,摇曳的光影,雾气般的微暝,甚至雕了金合欢的螺甸床,幽幽闪亮的银质麒麟帐钩……
历历在目的真实,让我依然恍如梦中。
这是谁的屋子?'VIP'
上次用了毒胭脂后发着高烧时的那场梦,分明也是同样的场景。
刚才的梦,竟像是原来那个梦天衣无缝的延续。
两次梦到的相同场景,会在现实中出现?芒
我伸出手指,在昏暗微暝的光线中,拈着了薄纱的帐幔,轻而软,温柔地往下坠着,分明是实实在在的质地。
竟不是梦!
“阿宁!阿宁!”
我叫了起来,心口依然被人攥着般惊惧着。
这不是我的卧房,但我知道这一定在唐府。
可我叫来的,会不会不是阿宁,而是艾德,或者……其他什么人?
丝幔被撩开一角,有侍女探头一瞧,飞一般跑出去禀告:“大公子,大公子,叶儿姑娘醒啦,叶儿姑娘醒啦……”
匆促凌乱的脚步声响起,迅速燃起的仙鹤捧桃四枝烛火,映出了身着湖色纱袍奔来的修长人影。
“叶儿……”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无力地闭上眼睛,松了口气般软下了脊柱,背上的汗水顷刻将身下的凉簟润湿,手心更是一层层的汗意,擦也擦不干。格
“叶儿!”
唐逸宁已走到跟前,握了我的手,拿了自己的衣袖擦我额上的汗水,急急地劝慰,“又做噩梦了么?没事了,没事了!”
勉强睁开眼,已见他的脸色也是憔悴苍白,眼窝仿若在一夜之间便陷落下去,泛着微微的青。
“这是在哪里?”我顾不得劝慰他,匆匆地问。
我的屋子应该给烧了,这是谁的屋子?
竟一再在我梦中出现!
“这是我的房间,在……现在的芙蕖院内。”
唐逸宁迟疑了一下,慢慢地解释,“以前你一直住在这里,方便照应我起居。我成亲后,新房设在另一处,但这个房间……从没动过。”
灯光浅淡,半透明的幔子如水纹晃动,但还能看到,对面的墙边,分明另有一张稍小的床,应该就是当年给之前的叶儿睡的了。
只是后来,在少男少女的干/柴/烈/火间,那张床该是形同虚设了。
睡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能又睡回到这里,这个已经成了萦烟地盘的芙蕖院。
我粗重地喘出两口气,双手紧紧拽了他的手,问道:“府里的火灾……伤着了谁?”
唐逸宁的手僵了一僵,显然不是很明白我怎会知道火灾之事,只柔声回答:“就十六儿给烧伤了后背和腿部,正叫大夫好好诊治呢,昨天便醒过来了,不会有事的。”
我的手指将唐逸宁抠得更紧,半点不肯放松:“那么,给烧死的人又是谁呢?”
隔着轻帷,唐逸宁笑容也虚渺苍白:“呵……叶儿,你听谁乱说呢?我们开始不见了你,只以为你在屋中没出来,因此下人中有了些流言传出。第二日十六儿醒了,说你早先就离去了,后来巡城卫兵那里又交来了唐家闻名京师的美人镯,我们顺藤摸瓜寻过去,一路打听那辆劫走你的马车动向,总算追上了……”
真的只是误以为我给烧死么?真的只是我多疑么?
我半信半疑,刚要继续追问时,唐逸宁扭头往一侧看了看,宽慰地微微一笑:“那个歹徒身手很高,差点让他又将你劫走,亏得二弟聪明,预先在后院附近埋伏着,虽然没抓着歹徒,好歹把你抢了出来。”
一侧的丝幔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影影绰绰立着,修长的身段,在重重幔影的遮掩下,看来与唐逸宁极为相似。
如果灯色再昏黄些,如果病得再昏沉些,我会不会对着他喊一声,“阿宁”?
身体又在止不住地颤抖,我只能努力地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叶儿谢谢二公子!谢谢二公子第二次从艾德手中将我救出。”
唐逸宁微一诧异:“你……你是说,这一次绑架你的人,还是那个艾德么?”
唐逸宁……竟不知道!
唐逸成慢慢走近,俊美的轮廓在灯光下渐渐清晰,依旧带了温柔的拘谨,斯斯文文地看着我。
“我不认得那个人,他就是上次把你劫在酒窖中的人么?”
他的眼眸纯净宁和,清得可以倒映出我强撑着微笑的苍白容颜,让我禁不住地怀疑,那个叫着艾德名字将他大声喝止的男子,当真是唐逸成么?
或者是他,或者不是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既然能两度将我从危险中带出,应该不会伤我,不会杀我。
他是唐逸成,唐逸宁的亲弟弟,与这世的叶儿从小一起长大,甚至吃着同一个人奶水长大的唐逸成。
我慢慢放开紧涩地绞着唐逸宁手指的双手,倚着靠枕,虚弱地笑:“是……就是他。”
“这个人……我不会饶他!”
唐逸宁却不肯放开我的手,轻轻地握着,指甲已陷到他自己的手背,刚被我抠得青紫的痕迹上,又多了半圆形的几道伤痕。
而他的眼底,是什么?
对我受苦的怜惜?
恋人被辱的痛苦?
还有……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的恨意?
暗箭从哪里射来?'VIP'
我忽然明白过来,婉转说道:“也亏得你们来得及时,如果再晚来片刻,那个艾德醉醺醺像得了失心疯,我必定难逃过这一劫。”
他们见到我时,我一定尽去衣衫裹在了艾德的衣衫中,一副被人摧残过的模样了。芒
可与想欺凌我相比,艾德似乎更想一把拧断我的脖子。
我一直深信那是因为萦烟,可到底又该怎么解释,唐逸成也会认识他?
或者,我不该寻根究底。
我不该让无聊的梦境和深重的猜疑,破坏了那从青梅竹马开始慢慢积累而成的浓厚感情。
即便叶儿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我还是记得,叶儿待他,那种视同至亲骨肉般的亲密情感。
努力理着混乱思绪时,柔软的纱衣已温柔拥上。
唐逸宁不曾流露出明显的喜怒哀乐来,只是伏在我耳边,低低地自责:“说到底……还是我没能护你。”
唐逸成明显是松了口气,仿若艾德没强占我,让他放下了一门心事。
他抱着肩,低下头,回避着唐逸宁和我略嫌亲密的动作,倚在案边静默了片刻,忽问道:“叶儿,前晚你为什么一个人悄悄出门?”格
唐家,这个看来平静却不知从哪里不时射来暗箭的唐家……
作为叶儿曾经付出那么多,难道就活该把对唐家的一切好处都深深地藏了埋了,还得接受来自唐府的暗算?
这一世的叶儿从小给这兄弟俩教傻了,我还不傻。
我淡淡笑了笑,从唐逸宁臂腕间坐直身体,缓缓道:“我去问洪执事当日我打落胎儿的原因。我失了记忆,从刘府出来时,曾拜托他打听过。”
唐逸宁恍惚地点头:“怪不得,他让你有空去坐坐,大约就是告诉你,已经帮你打听到了吧?”
唐逸成依旧远远地站着,揉了揉发红的鼻梁,迟疑着追问:“那么……你问到了什么?”
我坦然回答:“洪执事说,当时唐家举家入狱,我正好是刘老夫人一直寻找的八字纯阴女子,便以胎儿给刘老夫人入药为代价,换取唐家平安,以及……萦烟嫁入唐家。”
空气忽然凝窒,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两个唐家的年轻公子,一站一坐,僵直着脊梁,连眼珠都不会转动了。
挂在帐前的丝幔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是和梦中一样的淡蓝色,滤入的光线很清,很亮,带了碧水的澄澈,却凝然不动,一汪如镜。
原来现在不是昏暝的傍晚,而是晨光初起。所有的昏暝都会随着曦光的扬展而步步退却。
天亮了。
我等待着夏日明亮的阳光撕扯开所有的晦暗,将每个人最真实的容颜清晰曝于蓝天之下。
许久,许久,唐逸宁抬起眼,曾经如斯清澈的眸子,深邃如井,倒映了不知几许的蒙昧幽暗。
“好,好得很……”
他的嗓音颤得厉害,像带了落叶翻滚的沙沙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你当然肯为唐家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