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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待着便还罢了,本宫若是想寻你麻烦,有如捏死一只蝼蚁般简单。”语气清淡得有如往常一样,他向来是这样。不过这也正常,毕竟是天之骄子,比之常人总多了一股傲气和高高在上。
许是休息了些时候的原因,长孙皇后的气色比之刚才好了许多,李承乾也稍稍放下了心,宫人传来消息,阿喜领着孙道人在殿外等候,说起这位人物,连李承乾都肃然起敬,陛下还曾经想授其爵位,不能随意对待。
静云年纪尚小,又常年只和后宅家眷打交道,并不认识这位在鼎鼎大名的药王孙思邈,这位道人少时因病学医,后终成一代大师,其博涉经史学,又医德高尚,时常外出云游,医治百姓,在民间有很高的声望。
孙思邈此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发须皆白,容貌却红润得有如少年。此时已然入夜,加之宫门下钥,无诏不得入宫,阿喜找到他时,孙道长也有犹豫,只是性命攸关,又是一国之母,轻重缓急,他自然分辨得清楚。
一路上,多亏了阿喜手持太子玉牌方能通行无阻,听身边这位侍者口述,皇后陛下似乎因为药毒相冲,十分危险,如今一观面色,倒也还好。
阿青取出一方轻透单薄的丝帕垫在长孙皇后的手腕上,孙思邈告声得罪,伸手为长孙皇后诊脉。
“这……”方一查探脉相,孙思邈花白的眉皱起,原本轻松的心也提了起来,他组织措词,缓声道:“皇后陛下突然病倒,并非是中毒所致。”
他又翻了翻被阿青截留下来的香囊,凭借着里头残存的药物,判断出这是何物,再看过平日里熬药剩下的药渣子,心中有了决断。“蛇香子的确与药方相克不假,但需要大量且长时间的摄入才可以,仅仅只是一只香囊并不足以致此。”
静云紧盯着孙思邈,见他逐步解释,思绪慌乱如麻,尖牙扎入嘴里的布巾,眼神恐怖得像是要上前掐死孙思邈一般,可惜四肢被绑动弹不得。
李承乾瞥了她一眼,并不理会,转而向孙思邈轻声问道:“那么依孙公所看,是何所致”
孙思邈捋了一把长须,再三思考,才投下了一个惊天□□:“皇后陛下积毒已久。”
“这方子中多了一味,若是去之则药方于病情无大作用但是也无害,倒也还算是补身养体的好方。若是加之则见效快却有依赖性,长期服用此药,不仅不能根治,毒性积累在脏腑内,一旦爆发,便是病来如山倒,无药石可医了。”孙道长惊觉自己似乎牵扯了宫廷秘辛,心怕自己被牵连。只是医者仁心,他不愿见病人受此药毒,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蛇香子不仅不是害人的刀,反倒是因为它激发了药毒,使得其提早暴露出来,让皇后殿下能够早日得到医治,却要感谢它了。”
李承乾心中暗舒了一口气,这样的话在阿父面前,就能把季婵摘出去了。
“药毒在皇后殿下的身体内根深蒂固,若要清除也需要些时日,且……”
“如何?”
“即便医治得当,也会影响寿数。毕竟皇后殿下本就身患痼疾,加之女子体弱,另有药毒侵害……望殿下息怒。”孙思邈满脸惶恐,佝偻着身躯作势要跪伏在地。
李承乾抬手把人扶住,双掌握紧孙思邈的手臂,目光如炬的望着他:“不管如何,孙公定要医治好吾母,听说孙公想要著书?正好高明于弘文馆学士有些许交情,想来到时候能相助几分,陛下得知此事,也会大加奖赏的。只要孙公尽力而为便是……反之则……”他停了又停,未尽之意不在言中,孙道人却已意会。
孙思邈汗如雨下,尽量稳住声音道:“草民定当竭尽所能,医治皇后殿下。”
“如此,便劳烦孙公了,接下来的事宜便由阿青和阿喜打理,孙公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她们会为您准备好的。”李承乾轻声说道。
“草民谢过殿下。”
目送着孙思邈出去,李承乾招来立政殿的宫婢,“可曾遣人去通报圣人”
“回殿下,此前阴妃娘娘已经请人去过了,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消息。”宫人低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既然如此,尔便于阿璟同去,事态严重,定要求见到陛下!”当机立断,李承乾点了二人去请李世民,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阿锦那边也出了意外,一名侍者从殿外赶来,转过回廊,脚步轻快的走至他眼前。
“殿下……”
—
慎刑司外,阴沉着脸的太子殿下大步而来,紧随身后的侍者小心翼翼,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其余宫人也都闭口不言,只专注于手中的事物,和以往比来显得格外安分。她们身份卑微,有如那城墙下的池鱼,一旦殃及便是滔天火海。
“徐司长真的好大的威风,竟是要本宫亲自前来才肯放人?!”李承乾一出口就打破了屋内两两对立的场面,这一日下来,长孙皇后中毒病倒,季婵遭人陷害挨板子险些去了半条命,李承乾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受到了伤害,而徐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慎刑司管事罢了,也敢对他阳奉阴违,怪只怪他往日对这些人太好了,以至于叫他们忘了,他才是皇帝亲封的太子殿下,这万里山河未来的主人!
徐氏见这太子殿下亲自前来便知要糟,她心下埋怨阴妃此举叫她得罪了向来温和的太子,自己可真是叫她害惨了!虽然惶惶然不知该如何,徐氏面上还是假作镇定,硬着头皮回道:“奴不敢,这是阴妃娘娘送来的犯事宫人,奴也只是按照规定办事而已,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宫中戒条规定皆由皇后殿下所立,不知徐司长动用重刑,对无辜人士加笞逼供,是依何法,从何规?莫不是尔等自己立的规矩?若是如此……不若本宫向皇后殿下禀告,以后这规定让给你来择定罢了?”李承乾紧盯着徐氏,目光森冷得叫人不寒而栗。
“这……可……”徐氏自然不敢应下,她慌了神竟有些口不择言了起来,三言两语翻来倒去皆不离阴妃娘娘,好似将阴妃当成了和太子博弈的靠山一般。
“徐司长说差了,这阴妃娘娘向来吃斋礼佛,不沾俗务,宫中事事皆由皇后定夺。本宫见你做事不明不白说话不清不楚,想来是犯了什么癔症,这慎刑司司长再当也是枉然,不如退位让贤。”李承乾抬手止住她话头,轻描淡写就判了徐氏死刑后也不理会她哀嚎求饶,径直向旁边看戏的阿锦走了过去,小心慎重的接过季婵,轻手轻脚的把人背在背上。
乍见这一幕,徐氏的哭嚎卡在喉咙里,突然觉得自己死得不冤。
李承乾避开季婵的伤处,伸手勾住她腿弯防止她掉下来,懒得多管趴在地上的徐氏,把残局留给阿锦收拾,径直背着人往东宫走了。
折腾到现在,天色竟已经全部暗下来了,像是沉淀下来的黑,星星月色都隐没不见,唯一的光唯有身侧侍者提着的那盏灯笼,仿若天地间的一点萤火,极其微弱的照亮着前方的路。
“殿下……”
哽咽声从耳畔传来,季婵从昏迷中醒来,伤口缓慢的往下滴血,皮肉好像又撕开了。她疼得直打哆嗦,眼泪像是打开了的水龙头一样,啪嗒啪嗒的流,把李承乾颈间的衣物打得湿透。
脖子上温热又湿漉漉的,那眼泪好像是淌到心里去了,让他觉得又疼又怕,竟是不敢轻易接话了。
李承乾怕什么?他怕季婵更加远着他,怕从季婵嘴里说出些什么伤人而又令他难过的话,怕季婵畏惧他的目光。只要和她有关的,都叫他心神难稳,惴惴不安。
“我好疼……”
他不出声,季婵却仍是继续说道,或许是因为疼昏了头,还被那些溢满了的好感怂恿了,竟是朝李承乾撒起娇来,声音又委屈又软糯,令李承乾听着愈发心疼,把人往上掂了掂,轻声哄道:“再忍耐一下,我的寝宫就快到了,已经有善医理的宫婢候着了,再等等好不好?”
东宫……说实话,这宫内她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的,于是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拒绝了,又想着他看不见,赶忙开口:“我能回家吗?”她怕让人觉得不识抬举,我想回家不由得折中成我能回家么?
李承乾无可奈何的叹气,认真的劝道:“等上完药再走?现在这个时候,医馆已经闭门,你的伤耽搁不得。”
季婵想来也是,自然不会拒绝。
好不容易清创加上完药,李承乾又不顾季婵的拒绝亲自背着人出宫,正门今日凭着令牌已经闯过一次,万万不可再疮,只能另辟蹊径,走往年来皇城开放给百姓驱傩的那一条宫道,穿过梅园,出现在面前是一条并不常用的小路,两边依旧青草丛生,杂乱的模样却让人怀念了起来,怀念那一勾弯弯的新月。
夜如墨色,季婵趴在马车里,看着侍者三言两语打发了巡查的武侯,又由一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她抱进屋里,将她拾掇妥当。
“娘子您好好歇着,奴守在外头,要是有什么事,您唤我一声就得了。”婆子给季婵压了压被角,拿起蜡烛要出去。
“唉。”季婵答应了一声,又道“柜子里头有床被子,最近天气凉,阿婆你拿着用。”等到婆子出去后,她趴在床上,却是想起了李承乾,想起他长身玉立在宫门前,对着自己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等我。
季婵闭了眼,呢喃出声:“好,我等。”
窗外枝叶摇曳,风雨欲来。
☆、完结
“胡闹!!”
甘露殿中; 李世民将手中的奏折掷落在地; 脸庞气得涨红; 他看了一眼恭敬的候在一边的太子,更是气急,索性抬脚踹翻了眼前的桌案; 呵斥道“高明!他是你弟弟!”
李承乾低眉敛目,天子的雷霆震怒似乎对他毫无影响,“回陛下; 儿臣先是太子,李祐先是大唐的齐王。齐王素来性情乖戾缺少德行; 骄奢淫逸又喜好游猎; 结交奸邪之人; 还招募死士,拥兵自重。”
“常服侍在阿母身边的女医静云; 也和齐王私下多番见面; 又和齐王的门客恒明子是师兄妹情谊; 阿母多年来服用的掺了毒物的丸药; 全数出自静云之手,其中阴谋可见一斑。”
李世民顿时沉默下来,殿内静悄悄的; 砚台里的墨汁顺着地砖往下流; 沾湿了李承乾的靴子,在白色鞋底上显得格外的亮眼。
他撩起袍脚,在李世民面前跪了下来; 腰杆挺直,端正得像是谦谦的君子:“求陛下为皇后殿下做主!彻查齐王府和阴妃,齐王违背礼和义,忘记忠孝,天地不容人神共愤!望陛下惩治小人,以慰皇天后土!”
“你这是在逼朕?”李世民虎目圆睁,厉声问道。
李承乾不答,李世民愈发暴怒,只是桌案已经踢翻,手头上也没有能砸得东西,只能抖着手指向殿外:“你给朕滚出去!滚!”
“谨遵圣命。”
李承乾方才踏出殿门,只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长刀出鞘的声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砍成了两半,随后东西落地,哗啦的响作一团,李世民喘着粗气喊着宦官入殿,似乎是要传达什么命令。
李承乾假作不知,也不回东宫换身衣裳径直去了皇后的寝殿,此时天色大白,雀鸟争鸣,路两边的树丛阴郁得仿佛一阵浓雾,人才踏入片刻,就不见了踪影。
几日后,李世民将李祐遣回齐州的封地,阴妃降为嫔,禁足寝宫,如无御诏不得外出。他将吴王李恪的长史权万纪改任命为李佑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