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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生。”唐太后突地叫他的字,“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燕随之于是稍微低下来点头,唐太后就抚上了他的面颊了。
“你已经许久没再喊过哀家母后了。”唐太后说道。
燕随之依旧默然,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原先先皇将他过继给皇后,皇后恍若待他视如己出一般,他当时倒是常常跟着燕显奉喊母后。
唐太后好像并不在乎他回不回应,自顾自地接着又去给他说道:“你长地跟你父皇真像。九个皇子里就数你最像他。”
燕随之并不想去听这些,他甚至觉得唐太后话太多了,这晚来的亲昵实在是很别扭,他感觉浑身上下都是不自在的。可他却也不敢动,唐太后看起来太脆了,他怕他就稍微挪动一小下,唐太后马上就要该碎在这里了。
“豫生。”唐太后又喊,“你去!你去!”
这是要赶他走了吗?燕随之心想。
谁知唐太后竟又勒住他的手腕:“你去将对面墙上……的画像给哀家拿过来。”
燕随之回头去看,对面墙上竟真有副画像。这画像看起来颇为眼熟,待燕随之再走进些时,才发现画像上竟赫然是先皇模样。
燕随之终于出了声:“好。”
唐太后听闻,才放松了手劲,眼珠浑浊地看着他,斜嘴咧开了一个笑出来。
燕随之绞着轮椅过去了,待取画像下来时候又是一惊,这着墨用笔竟像是唐太后自作的。
太后对先皇……情浓竟至此。
燕随之将画像递给唐太后,唐太后挣扎着想要起身来。燕随之心下略有不忍,便伸手帮衬着扶了唐太后。唐太后身量极轻,燕随之觉得,骨头几乎要硌住他了。想着不禁有些悲怆,恐怕也是大限将至了吧。
任人机关算尽,到底挨不过天命。
唐太后摩挲着画像,神色几乎是贪婪一般了。
唐太后喃喃道:“我来了……我来陪你了。”
燕随之觉着他再在这里很不合事宜,恰好唐太后也摆手示意了,于是燕随之就又出了慈宁宫。刚出门低头就是乌压压一片人,皆是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这想来应该是来为唐太后祷告的。
燕显奉见他出来,就迎上去问道:“三哥……母后她……”
燕随之如实说道:“唐太后她……想独自走。”
燕显奉看上去很颓唐落魄的样子,燕随之心想,这才是对的,毕竟他们母子才是真的情深。
大家就这样在慈宁宫外,等着慈宁宫里那位去咽气。
唐太后紧搂住画像,仿佛这般能真的相依一样。后像是突地想起来什么,手颤抖着往帛枕下摸索,竟是拿出一个凤耳瓷瓶出来了。唐太后笑了,却很是疯癫的样子。
“你怪我。”唐太后愣着画像,“你肯定是在怪我!你活的时候不知道,等我下去找你时候,你定会要指责我了!不就是你儿子吗?你有那么多的儿子?不就是她生的吗?!!”
“我赔给你!”唐太后揪掉瓶塞,就往喉咙里灌去了,“流生药!哈哈哈!流生药!”
唐太后声音很痛苦般,却是极其沙哑着的,并不能传到外面去。
“流生又如何?纵死又如何?等我到下面去,你也只能是我的!”
唐太后嘴角已然溢出血了,往下淌着染红了衣襟床铺。唐太后突地神色一凛,使了大力气弯下腰去,将空瓷瓶往床下一掷,这空瓷瓶就轱辘着滚进最里头了。待唐太后直起身时,便需撑着床架,后像体力不支似的,直直地竟就磕回了塌上。
而后就不闻声息了,竟是缓缓地阖了眼。这一辈子啊,也就这样过去了。既算不得呕心沥血,却更是算不得骄奢淫逸,只是漫长浩荡的历史长河里,卷不起来水花的一位太后罢了。只是如此罢了。
待等了一段时候后,燕显奉微昂了下颌,阖眼遮去泪痕,而后顿了顿说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由燕显奉推开了慈宁宫的门,光一下子就从门里倾泻了进来,映出了床榻之上逐渐发凉的唐太后。
唐姜,唐氏女,自十八嫁与先皇,诞一子,燕显奉,后登基。寥寥几字,道尽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唐姜唐太后也是个可怜人啊……
第40章 纪家小叔
纪余将梁似烛带回纪风堂后,梁似烛又养了好些天才歇过来。
老太曾问过纪余:“这是哪里来的人?竟非得带到纪风堂来?”
纪余当时恭声道:“这是孙儿的恩人,若不是他出手搭救,孙儿怕不是活不到今天。”
老太倒也不再排斥,只是又出声问道说:“那该如何称呼这位公子呢?”
纪余闷声,他是不好说出梁似烛名号的。
“不提也罢,前尘往事都成灰了。”老太眉目沧桑,“这位公子想来也是避难而来。”
纪余“嗯”了一声,顿了顿又去续道说:“他不是个坏人,但是其中缘由,请恕孙儿不能……与大祖母全数交代了。”
“孙儿已然长大了。”老太和蔼慈祥,“尽便去自己拿主意就行,不必事事都要过问,我这个老人家,也帮不了几年忙咯。以后纪风堂,还得去指望你呢。”
纪风堂老阁主死地蹊跷,纪余现在也回想不起来。
梁似烛自醒来之后,听纪余讲了来龙去脉,倒是接受得还是挺快。
纪余问他:“如若是更名换姓,你想要唤作什么好?”
梁似烛兴致寡淡:“随便甚劳子都行,本来这名字也是……进了红袖招改过的。”
“那便冠我纪风堂的姓吧。”纪余看他,“倒也能算是个庇护了。”
“嗯。”梁似烛很是随意,“那名该叫什么好?”
梁似烛却也不等他回应,只自顾自地想到了个好字:“叫我‘息’吧,可是与姐姐同音呢。”
“一命暂息。”梁似烛像是觉得好玩,竟歪头缓缓地笑了出来,“吐息不止。”
纪余跟着说:“倒是颇为贴切这一番谋划。”
梁似烛一身褐色粗布衣裳,却依旧还是秾丽逼人的模样。瓷白如玉的脖颈上红绳更添艳色,腕上银镯若隐若露闪着凛凛的光。
纪余取笑道:“‘纪息’这名号倒中调了你的姿容。”
“红绳栓的是什么?”纪余好奇,“从前怎得就没有见过?”
梁似烛皱了皱眉,似乎自己也忘记了。他将红绳往外一拽,就露出个质地莹润的玉佩来。
纪余很是好奇:“这玉佩好生稀奇,竟是被人雕出了个‘佑’字来。”
梁似烛像是有些不愿提,语气竟也带了些烦躁:“这有甚劳子好稀奇的?满大街都是的小玩意儿罢了。”
纪余便不去多问了,只又去引了新的话头来。
“你去整理一下吧。”纪余说着,“待会儿我们得去趟主楼。”
“要我去干什么?”梁似烛皱眉,“我不是来这里混吃等死的吗?”
“这哪能?”纪余笑了,“主母和各部头子都想见你。”
“人在屋檐下啊……”梁似烛起身,掸了掸衣袖,“哪能不低头呢?”
纪余只笑不语,梁似烛又磨蹭了会儿,他俩就相伴着往主楼走去了。
路上时候还在闲谈聊天,纪余随意地问梁似烛道,“给你布置的寝房过几日就好了,你可有想法打算让它唤作什么呢?”
“不是‘品裕室’吗?”梁似烛一愣,似是自己也惊到了。
“什么?”纪余没听太明白,“方才是说什么室来着?”
“定是我原先在三王府久了。”梁似烛似乎自嘲般,“居然是说起‘品裕室’来了。”
“那就还这个吧。”纪余应声,“记着倒也是熟悉了。”
“嗯。”梁似烛不再多做推辞,“叫什么不都是一个样儿?”
这走着走着,他们已经到了主楼门前了。席上零零散散地落座了一些人,纪余就算看着眼熟也记不起来。老太和上次不同,并没有坐在正中间,反而是将主位空了出来。
纪余一进去,老太就招呼道:“乖孙儿,来,到大祖母这里。”
纪余就顺从地走了过去,老太指着旁边的主位说:“那是你的位子,就去坐过去吧。”
纪余心下有数,这不过是要捧他上位了。
“大祖母,孙儿的朋友也来了。”纪余说,“您喊他‘纪息’就成了。”
“哦。”老太看向来人,“那客从远方来,这几日可过地好?”
纪息笑着说:“纪风堂鼎鼎大名,我得以有幸前来,那定然是过地好极了。”
“也是个好孩子。”老太慈眉善目,“既然入了我纪风堂,便是我纪风堂的人了。今后若是有什么事儿了,有纪风堂给你撑腰做主去。”
老太心思缜密,想地也实在颇多:纪余现在什么也记不起来,纪风堂里也瞧不出谁是人面兽心的。若是能让这个年轻人为其所用,倒也是个投机取巧的精妙法子了。
纪息答应着:“那纪息在此就先谢过主母了。”
梁似烛这人已然都不复存在了,现下活着的只能是纪息一个。
“纪余从小啊,就是一个人,没什么兄弟的。”老太起初是叹着气,后又看向纪息说,“他能够交到你这样的朋友,老太婆我啊不知多欣慰。”
纪息客套道:“能与纪小公子推心置腹,也实乃梁……纪息平生大幸。”
说完就心想到:差一点便漏嘴了,还好老太没听清楚。
“真好,真好,真好哇!”老太接连重复数声,又指向旁边的空位,“你便去坐在纪余身侧吧。”
老太话音未落,楼内其余人便慌了神,皆是一脸错愕惊异的模样。纪余所在乃是主位,他身侧也不容小觑,正是往届副阁主所坐。这纪余打外面走了一遭,领回来个陌生人不说,老太竟将其安置在这般位置。楼内人起初还在自顾自的,这一下就全数看向老太去了。
老太将手侧竹杖往地上一敲,看着楼内众人只厉声道:“我什么时候竟是连个坐的地方都做不得主了?”
“主母这是说的哪里话?”立马就有人捧个笑出来圆场子,“纪风堂什么事儿不得看主母您的?”
老太脸色稍霁,对着纪息说道:“这些人啊,都是成不了气候的。你只管去坐,去到纪余旁边去。”
纪息心想:这老太如此一来,他在纪风堂倒不能混日子了。无非是老人家爱孙心切,却去把他拎出来当那众矢之的。以后啊,就算是只能跟纪余共进退了。
纪息本可作打哈哈之语,例如“外人不便掺和家事”,“最近身子虚弱,不便于冲风”什么的。
可他心头念起,这纪风堂怕是不安生,如若不在此时接过来橄榄枝,那以后还指不定被什么人给针对呢。虽说不知是福是祸,可好歹看起来能让人忌惮三分。
纪息对老太拜道:“那小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太心满意足,哈哈大笑道:“你与纪余的情分,便也算得是我半个孙子了。”
众人皆是心下一凛,怕是老太对这外人,还不止于一个位子。
纪息垂眸敛去神色,只将手拱地更低了:“小辈实在不敢再去高攀。”
老太也倒是听懂了,却没顺着纪息的话下来,只又去说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是情谊到了,哪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
纪息心下一叹:这老太实在精明,他此番算是撇不干净了。
众人大多都已然落座,只剩下寥寥几个位子是空的。纪息颇为好奇,他坐在纪余左边,只低了有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