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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盯了会儿面前的白墙,重新摆正身体,闭上眼睛。
听觉忽然变得极为清晰。
清晰到他可以分辨出周遭一切流动的声音。
护士们窸窸窣窣的低语,空调运转的机械动静,茶水间传来的水声,以及,细鞋跟敲在地面发出的哒哒清响。
清脆的响声渐行渐近,最后突兀地顿住。
边叙耳朵灵敏,准确感知到鞋子的主人正正停在了他面前,鞋尖恰好对准了他。
他睁开眼,掀起眼皮。
看到了一双属于中年女人的,审视的眼睛。
女人穿一件驼色风衣,打一条褐色薄丝巾,长发低低绾了个髻,有着与梁以璇三四分相似的眉眼。
四目相对,女人眼底审视未消,嘴角带上温柔却不含温度的微笑:“你好。”
边叙用眼角瞟了眼熟睡的梁以璇,没有说话,对她点了一下头。
女人对他这反应似乎谈不上认可,笑意更深了些:“请问,我可以叫醒我的女儿吗?”
梁以璇蓦地睁开了眼,抬头看到来人,意识到自己正枕着谁,立刻站了起来:“妈……”
边叙甚至感觉到,她离开他肩膀的那瞬,身体有一丝胆颤的痉挛。
他不太舒服地挑了下眉,跟着起了身。
梁琴看了边叙一眼,笑意不变地转向梁以璇:“有阵子没见,交了新朋友?怎么不跟妈妈介绍一下。”
梁以璇抿了抿唇,垂着眼说:“不是您看到的那样。”
“那是我听到的那样吗?”
梁以璇知道这个“听”是在说综艺的事。
她妈妈不关注网络,不会是从网络上看到她的消息,应该是从芭蕾圈的人嘴里得知的。
老一辈的艺术家未必看得过眼这种抛头露脸,娱乐大众的事,说的话也许不会很好听。
梁以璇沉默下来。
梁琴仍在微笑。
场面到这个地步,即便这是边叙第一次跟梁琴打照面,边叙也能猜到母女俩的大致关系。
结合梁以璇从前似乎从未对家里透露和他的关系,梁琴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
边叙忍耐着揉了揉脖子。
梁琴笑着看了过去:“这位先生,请问我可以和我的女儿单独谈谈吗?”
边叙扯了下嘴角:“我说不可以,您就不谈了吗?”
梁琴似乎没想到边叙会对初次见面的人这样咄咄逼人,微微滞了滞。
“那您何必多这一问?”边叙摊了下手,“我这人喜欢直接点,我可以回答您想问的问题——第一,您女儿目前单身,第二,虽然您女儿暂时没有答应我的意思,但我的确在追求她。所以,您找她谈是找错了人,这件事,您应该找我谈。”
梁以璇眼睫一颤,看向边叙。
梁琴抬起下巴:“看来你愿意和我谈谈。”
“是,并且我现在就可以告知您结果,”边叙扬眉一笑,“我追求您女儿的意志,绝不可能因为任何人的干涉而终止。”
第30章 混账。
梁琴嘴角的最后一丝笑意荡然无存; 脸色阴沉下来。
自记事起,梁以璇几乎没见妈妈在外人面前挂过脸。
印象中不管发生什么,妈妈始终腰背笔挺; 带着优雅端庄的微笑; 喜怒从不形于色。
妈妈教她,这是一名舞者应有的脾性和姿态。
虽然边叙的冲撞的确噎人; 但妈妈此刻的反应也叫梁以璇始料未及。
她下意识地轻轻拉了把边叙的衣袖。
梁以璇的本意是想让边叙别说了; 但这一幕看在梁琴眼里俨然成了另一种意思。
也或者; 这下意识的举动确实暴露了梁以璇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倾向。
梁琴慢慢深吸一口气; 对边叙点了点头; 然后面朝梁以璇说:“小璇,妈妈对你很失望。”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一种熟悉至极的; 冰凉的窒息感牢牢包裹住了梁以璇的心脏。
有那么几秒钟; 她甚至感知不到呼吸的存在。
“妈妈当初答应让你回南淮; 是以为你能更适应南芭的风格体系; 比起留在妈妈那里可以更快出挑。而不是想看到你跳了整整四年的群舞独舞; 反反复复原地踏步; 至今拿不到一个主演; 还把心思花去了可笑的歪地方。”梁琴摇了摇头; “小璇,妈妈不强迫你做决定,但你应该清楚什么是正确的事,不要等自毁前程了才后悔莫及。”
梁以璇嘴唇打着颤,没有说话。
“妈妈就说这些,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梁琴恢复了从容的笑容,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指了指病房,“我先进去看你外婆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被轻轻阖上。
四下安静如初。
梁以璇却觉得有什么声音在震动她的耳膜。
她杵在门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的瓷砖,耳边一遍遍回响着妈妈刚才的话。
边叙从最初听完梁琴那番话的好笑,到神情渐渐凝固。
“梁以璇,”他看着她六神无主的样子,“别告诉我,那种鬼话你也能听进去。”
梁以璇茫然地转过头来,看了看他。
边叙沉出一口气,拉过她的手腕往电梯走:“过来。”
*
梁以璇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边叙进了电梯下了楼,等回过神,她已经到了住院大楼南面的绿化区。
今天是个晴天,医院绿化区的松树被金色的阳光渲染得郁郁葱葱,空气里浮动着冬日难得的暖意。
梁以璇呆滞地望着眼前的绿化带:“来这儿干什么?”
“给你晒晒脑袋。”
梁以璇不知是还沉浸刚才那出母女矛盾里,还是懒得跟边叙这张嘴生气,淡淡问了句:“我脑袋怎么了。”
边叙也不知该气该笑:“我也想知道你脑袋怎么了,最近在我面前不挺才思敏捷?听到刚刚那种软刀子割肉的话不反驳也算了,还能反思起来?”
梁以璇看着他,迟疑地重复了一遍:“那是……软刀子割肉?”
“不然?”
梁以璇瞥开眼去,迷茫地望了会儿远处。
是,妈妈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从小到大,对她的管教都是轻声细语。
正因为妈妈看上去这样平静,从不像其他家长那样对孩子动辄歇斯底里地发火打骂,她小时候总觉得,她之所以会在妈妈面前感觉到压迫和痛苦,都是因为自己太脆弱了。
可原来这是软刀子割肉。
是用最温柔的表情,最文雅的话语,对她捅出最锋利的刀。
梁以璇恍惚地点了点头。
边叙忽然窒住。
因为他发现,梁以璇或许是真的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如果今天他不在场,那么梁琴抛下那些话离开以后,梁以璇就会一个人在那个阴暗的走廊无止境地自我反思下去。
但他不过只是刚巧在场了这么一次。
而梁以璇,可能已经度过了那样的二十一年。
边叙二十多年顺风顺水的人生,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样不寒而栗过。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突然失去了言语表达能力。
良久的沉默过后——
“梁以璇。”他叫她的名字,叫出了,看到她像一潭死水一样毫无生气的表情,又哽住。
“你妈一直这么跟你说话?”边叙放轻声问。
梁以璇默了默,走到路边的长椅坐下来,低低“嗯”了一声。
边叙跟上前去,在她旁边坐下,搬过她的双肩,挑了下眉头:“那行,我给你翻译下,你妈不是在对你失望,她就是在用温水煮青蛙的话术强迫你接受她的决定。”
“不是她说不强迫你,她就没在强迫你,”边叙轻嗤一声,“如果她真的让你自己决定,那句‘不强迫你’之后就不会有那个‘但’字,明白?”
或许是边叙说话的样子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也或许是那句软刀子割肉一语惊醒了梦中人,梁以璇没有争辩地点了点头。
“但我自己也有问题。”
“来,”边叙点点头,两指并拢招了招,“我倒听听你能说出什么问题。”
梁以璇垂了垂眼:“我确实在舞团原地踏步很久了,基本功考核回回第一,表现力就是不过关,我妈也没批评错。”
边叙一噎。
听见“表现力”这三个字,他就想起那次在南芭后台听到的墙角。
用性生活来提升肢体表现力?
简直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已经能够接受这件荒唐的事。
此刻让他生气的原因反而是——
“那确实怪你不争气,”边叙绷着脸压低了声,从牙缝里碎碎挤出一句,“暴殄天物,白给你用这么久。”
“什么?”梁以璇没听清,愣了愣。
边叙叹了口气,长腿交叠,懒洋洋地靠向长椅椅背:“说你白用功这么久。”
梁以璇撇撇嘴,低下头去。
“怎么?”边叙垂眼打量着她的表情,“自己怪自己有问题,我顺着你说‘是’,你又不高兴?”
梁以璇皱眉看他:“你干什么说我,你又不会跳芭蕾。”
“啊——”边叙拖长了声,“听听,你就拿现在对我这态度去对其他人,我看就没人委屈得了你。”
梁以璇不作声了。
边叙手肘支着长椅椅背边缘,不知想到谁,笑了一声:“梁以璇,我发现你们有些人真是死脑筋,总喊着要做什么正确的事,规矩的事,考虑这个人的感受,那个人的感受。先不说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正确的事,你们这么严密这么周全,怎么不去当法官?”
梁以璇噎了噎:“照你这么说,不做正确的事,那做什么事?”
“当然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边叙曲起食指,轻轻给了她额头一记板栗,“傻子。”
*
梁以璇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闲情,跟边叙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对着几棵松树心平气和地散了两小时心。
就算是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没这样称得上“推心置腹”地聊过天。
而分开以后,在综艺里又像仇人相见,针锋相对,更没有过好好相处。
今天实在是难得又不可思议。
等到了饭点,两人返回住院部,刚好看到梁琴准备离开。
大概是因为当着曹桂珍的面,梁琴若无其事地跟梁以璇解释,说她这两天刚好带学生在苏市参加舞蹈比赛,早上是得到消息以后临时坐高铁过来的,下午还得赶回去。
梁以璇也不想让外婆担心,当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跟妈妈说路上小心。
梁琴离开后不久,边叙的司机也到了,什么考究的硬件设施都往病房搬,直接在床边搭了张餐桌,座椅餐具样样精致,更别说准备的午餐。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在这里住上十天半月。
因为午餐里有专门给病人吃的清淡小菜和白粥,梁以璇也就没对边叙的做作发表意见,见外婆看得一愣一愣,跟她解释说——边老师这人生活比较有仪式感,到哪儿都不含糊。
吃过午饭休息了会儿,等一点半医生上班,梁以璇陪着外婆去做检查。
几项检查都得往不同地方跑,等结果出来又得去咨询不同科的医生,一下午一眨眼就过去,等忙完已经接近傍晚。
还好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都只是老年人常见的小毛病,梁以璇放下心来,陪外婆回到病房以后,回想着医生说的注意事项,第一时间拿了便签纸和笔记起笔记。
边叙看她忙活一下午没停,给她倒了杯热水。
梁以璇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你拿给我外婆喝。”
“下一杯就是了,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