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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确定她到底是看见了什么,还是单纯地发散目光。
颜姝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好像这样才能站稳,她忽然说:“妈妈一定很恨我,但我接受——
“我也好想去陪她。”
沈遇书听不得这样的话,沉了声:“谁让你自作多情!阿姨不一定想让你陪。”
他发现了,她今天和往常很不一样,往常都是偏狂躁,今天却极度地抑郁、压抑。在墓园勉强保持的正常,似乎是她在强行压制,一回到到家,所有的负面情绪和压了多年的阴影就喷涌而出。
“不是的!”颜姝陡然大声反驳她,一下子没了防备:“她有陪我的,她一直有陪在我身边,监督我看管我。”
空气瞬间安静,她也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就这么说了出来。
沈遇书瞳孔骤缩,脑子里像有一个定时炸l弹爆炸开来,争先恐后地闪现出很多画面——
平安夜的晚上,她说:“沈遇书,你看我家院子是不是有人?”
她在家里的时候,总会冷不丁地直勾勾看向某一处。刚刚出墓园,她差点摔倒的反应。
今天早上,她说,“妈妈一直都喜欢吃蛋糕。”
为什么是“一直”,而不是以前或者生前?
那晚,是她在暗示自己,她在尝试给他发出“信号”,让他救她?
爆炸后,沈遇书耳畔轰鸣不断,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反握住颜姝的手。他黑而亮的双眸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求证:“学姐,你是不是能看见阿姨?是不是……早就出现了幻觉。”
他无法想象,她到底有多严重,她是如何瞒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医生?装成一个正常人,独自在黑夜里面对一个逝去的人站到自己面前。
如果没人闯进她心门,是不是这辈子都这样了,还是说——
不知道哪个夜晚,就会被她自己折磨而死。
他完全不敢想下去,每一个猜想,都像是往他的心脏深深割上一刀。
颜姝却忽然笑了出来,看着他轻声问:“为什么是幻觉?而不是我妈妈根本没有死?”
死了,她为什么还能见到?
还能听见她对自己说话。
“对。”沈遇书没有去纠正她的“错误”,下一秒将她抱进怀里,顺着她轻声说:“她没有死。”
闻言,颜姝没有丝毫缓和,反倒猝不及防地崩溃了:“不,她死了!”
“她死了……”
颜姝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泪,哭得面无表情,她一直都知道她死了。
她从来没有用假象欺骗自己。
可是,只要能看见,也是好的,她不想告诉任何人,不想让妈妈消失。
但她也好害怕,也好想做一个真正的正常人。
她被来回拉扯了近十年,好难受,好痛苦啊。
……死了算了。
沈遇书僵了瞬,头回这么手足无措,那些面对病人的正确措施,在对上颜姝的表情,随着头脑的一片空白也一起灰飞烟灭了。
颜姝抬起眼皮,视线在空旷的客厅里缓慢绕了一圈,她的瞳孔是聚焦的,仿佛在追逐着一个移动的人影。
她看到了,妈妈看了过来……
妈妈好像不高兴。
颜姝随着视线的移动,眼睛越渐睁大,眼眶里仿佛有两只鬼手,在将她的眼球往外推。她蓦地推开沈遇书,发了疯似的朝他吼:“你出去!出去啊!”
这种时候沈遇书怎么可能听之任之,握住她手腕强行把她纳入自己怀里箍住,一手捂住她眼睛,放低了声线,又缓和又轻柔地说:“学姐,对不起,是我没有听出你的暗示,别怕,让我在这儿陪你好不好?”
他很想和她分担她的感受,她的痛苦;很想体验她从那么小开始,都是如何过来的。
她第一次“看见”妈妈的时候,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恐惧?
他低头,亲了下颜姝的额头:“学姐,别看。”
这会儿颜姝的力气也不会如此容易被压制,她手脚并用地反抗,力气大得不似常人。她颜色分明的眼珠被红丝缠绕得一片通红,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想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轰出家门。
甚至想让所有人都消失!
颜姝被黑暗里喷涌而出的怪物们得意尖叫着控制了身体,眼花目眩,疯狂挣扎的过程里,伸手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她已经想不起来这是什么。
沈遇书很有自知之明地清楚,自己现在控制不住她了,当一个患有精神障碍的病人真正地发作,并没有电视剧里那么梦幻,男主角给她一个拥抱,就能药到病除。
病人需要医生,需要得到治疗。
他没有犹豫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宋郁打电话。他没有嫉妒,没有吃醋,只想让她脱离现在的状态,脱离痛苦。
沈遇书很清晰地知道对方是她的医生,虽然不一定了解她的全部,但一定知道如何让她安静下来。
今天宋郁大概也一直等着这边的情况,电话几乎一拨通就被接起:“沈同学,怎么样了?”
沈遇书单手箍着颜姝的腰没放,说:“宋教授,我觉得你……嗯——”
他的话倏地中断,电话里只剩下瓷器“哗啦”碎裂的声音,以及沈遇书的痛苦的闷哼声。
宋郁顿时急了:
“喂?”
“沈同学?”
“怎么回事儿?”
沈遇书看着颜姝,满眼都是震惊,脑袋仿佛裂开了,清晰地感觉到热流从里面争先恐后地流出,到了眼角,视线里的一角变成了红色。他僵了好几秒,才忍着头上剧烈的疼痛说完剩下的话:“我觉得您需要过来一趟,学姐她……我控制不住了。”
这一花瓶,把颜姝走在深渊边缘的理智也拉回来了一点,她瞪大眼,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果然……不能控制自己。
宋郁大概也猜到了这边发生了什么,立刻说:“我马上过来,沈同学怎么样?”
沈遇书脸上的血色潮水一样褪去,向颜姝硬挤出一个“没事”的笑,说:“死不了。”
泪水和血液同时滴落到地板上,地上“兵荒马乱”的碎瓷片仿佛穿越了时空和十年前重叠到了一起。四周都在旋转,颜姝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她甚至不敢去看沈遇书,怕又见到妈妈死前的那一刻,全是血,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她看见了……妈妈生气了,她说——
“你怎么可以和他一样?怎么可以!”
“阿姝,我的阿姝,你怎么能……”
不是的,她也不想……颜姝双手捂住耳朵,紧闭上双眼,试图逃避这一切。
电话里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宋郁说:“你先给她吃药,药应该在她的那间收藏室里。”
“好。”沈遇书大脑已经控制不住的眩晕,定定地看了眼极度消极的颜姝,强忍着上楼拿药。
血迹跟着他的脚步一路漫延,触目惊心。
打开收藏室里最角落的柜子,他还没动手,堆了慢柜子的药争先恐后地往外倒。沈遇书再次震惊地愣在原地,眼前的一切“勾结”着脑门儿上的伤已经让他说不出话:“……赶紧过来,药……太多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上次打扫这间房间的时候,出于尊重,没有私自翻看她的东西。如果看了,就能早些发现了。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
“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唔,这章信息量有点大。
上上一章喵喵看不懂的地方,应该就懂了,其实关于姝姝有幻觉,我很早就开始铺垫了,还以为有人能看出呢。(捂脸)
然后,说一下粥粥的看法:
虽然书书是法学心理学双学位,并且还是天才,但我觉得他照样不能从心理学的角度来治姝姝,我觉得一个心理医生对病人产生了感情,就不适合当她的医生了。宋医生也不适合了,但他毕竟治了姝姝这么久,所以在这种情况,他比书书更合适。
但感情的治愈,当然是我们书书啦,他们是双向的,从姝姝动心开始就一直是双向(粥粥理解的双向)。
第49章
不知道是眼前的一切太过荒唐; 还是脑门儿上的伤太过嚣张,混着直充头顶的无名之火,沈遇书脑子简直要炸。他从地上站起来,“铁打的”身体也没有敌过失血过多; 一个踉跄又倒了下去; 他的手反射性地在地上撑了下; 老老实实地靠到墙根; 用手捂住伤口; 等着情敌来施救。
沈遇书用最后的力气按着手机; 有气无力地说:“快一点; 她还在楼下……我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他实在是爬都没办法爬下去了; 不然还能做回“感动中国最美追求者”。
说完; 手机就因为脱力掉到了地上; 他隐约听见了猛踩油门的声音。
他的目光冷冷地看着滚出来的药瓶,都是进口药; 瓶身上都是不同国家的语言。
她根本没打算治好自己,也从来不让别人走进她的世界; 到时候某天病发; 来个意外死亡,都没有什么牵挂的。
多好啊。
好个屁!
沈遇书在心里边儿爆了他从来没爆过的粗口,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等事情过后,就将她锁起来,每天每时每刻地看管着,总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
刚刚颜姝与沈遇书进门争执时,门都没来得及关,宋郁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家门。
凯撒已经吓傻了; 宋郁一进来,它就去拖住他衣袖,朝颜姝叫了两声,又朝楼上叫了两声。好像在告诉他,楼上那家伙受伤了,但它更放不下它主人。平时甩得最欢的尾巴,今天僵直地拖在地上,可见是真吓到了。
宋郁来不及安慰它,就被一片狼藉碎片、一路的血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眼底,尽管心底早已准备,仍旧让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颜姝正坐在玄关处的置物柜底下,很明显,砸伤沈遇书的就是放在这上面的装饰性花瓶。她对宋郁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从内到外到灵魂都沉溺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没有光,只有无穷无尽的怪物。
她手里紧握着一个碎瓷片,血迹跟着她手心淌到地板,地板上散落着七零八落的叫不出名字的木珠,是她平时戴在手腕上的。颜姝的手腕上也已经一片血肉模糊,空气里隐约能闻见一丝血腥味,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上一回如此严重,已经记不清是多久了。
有那么一瞬,宋郁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僵在原地。好在颜姝被他见过的大闹小闹不尽其数,很快回过神,关好门后,大步跨过狼藉,蹲到她面前。
宋郁先查看了她手腕的伤口,庆幸她拿的瓷片很钝,伤口只是看着吓人,但并没有伤及根本。简单处理一下后,他抬手试了下颜姝额头的温度,有点发烧,轻轻拍了拍颜姝的脸,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试图换回她的理智:“阿姝,是我——”
“阿姝,沈遇书怎么样了?”
许是“沈遇书”三个字戳到了她哪根紧绷的神经,颜姝倏地尖叫一声,眼珠没有规律的乱转,恐慌地看向各个角落,忽然躁动起来,用力抓住宋郁的手,没有逻辑地说:“沈遇书……他……他死了……死了……”
“我和他一样……一样……没用的!”
“妈妈,对不起……我和他一样!”
她蓦地收回手,捂住脑袋大哭,“我和他说过了……离我远一点,远一点,为什么不听啊?为什么你们都不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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