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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抱着肩膀边哭边发抖,裸露的手臂上有大片淤青。
“这可真是够倒霉的,”谢风华漫不经心问,“谈恋爱半年进四次医院,你是她谁啊知道这么清楚。”
“瞒不过你瞒不过你,”老季没好意思,笑了笑说,“那什么,我自打调到分局后工作清闲了不少。我就发挥我的特长,在这边交了不少朋友,其中有个派出所的片警跟我特别投缘,非要管叫我师父,嘿,人都这么热情了,我这师父也不能白当不是,得空也得给徒弟念两本真经,交流交流感情……”
“这点事就不用汇报了,说重点。”
“重点就是,那小姑娘住的地儿,正好归我徒弟管。她报警,是我徒弟接的,”老季收敛了笑,轻声说“那天我正好开车也没事,就顺带跟着去,到了地方叫开了门亮出证件,那小姑娘堵门口不让我们进去,一个劲说不是她打的电话,是邻居打的。我是什么人啊,好歹也干过这么多年刑侦工作的,就她那点道行,一说话我就听出不对。”
谢风华有点兴趣看他。
“长期遭受虐待的人,那眼神就跟其他人不一样,”老季轻叹说,“哪怕装得再若无其事,他们的眼神里也全是一个字,怕。”
“你知道我头一回见她什么样?化着个大浓妆,就那种两眼漆黑,嘴唇血红,整个脸涂得跟丧尸似的。往门边一杵,态度还很不好,口口声声说她跟她男朋友不知道多相爱,让我狗拿耗子别多管闲事。可她说归说,眼睛却像随时会哭出来,像有另外一个人藏在她眼睛里边冲我大声喊,救我,救救我。”
“所以你没法装没听见。”
“那是真没办法装没听见,”老季扒拉了下头发,“我就让我徒弟找找他们小区的居委会物业、街坊邻居了解了解情况什么的。你别说,这种事片警比刑警管用。果然,这一对的底就被我们摸清,嫌疑人刚退伍没多久,也不去联系好的工作单位上班,就这么吊儿郎当做个待业青年,跟女孩搬一块住没多久,性格暴躁,见天打女朋友跟练手似的,每天鬼哭狼嚎,没多久物业的保安打电话来,说看见救护车进小区,那小姑娘又被打了。”
老季说到这停了停,掏出一根烟想叼上,一瞥谢风华冷淡的眼神,怂了不敢抽,作势闻了闻,又给别到耳朵上才说:“那一次,那姑娘差点被打残了,听说是整个人被抓起来往墙上扔,摔下来后下半身都动不了,她瘫在地上求了好久,那王八蛋见她实在动不了,怕出人命才给叫的救护车。”
“就是这一次才让她彻底怕了,她躺医院里哭的稀里哗啦,跟我说要真被打死就算了,就怕再呆一块,迟早有天得被打瘫了生不如死。”老季叹了口气,“我问她,要长痛还是短痛,她选择短痛,我说那行,你有意愿事就好办了。我让徒弟抓了那王八蛋,再托人去法院给她办人身限制令,帮她找地方搬家,小姑娘也争气,说断就真断,半点不拖泥带水。”
“后来呢?”
“原本一切都挺好,小姑娘换了新工作,渐渐走出来,还交了新男朋友,谁知道这王八蛋阴魂不散找上门,差点让害了两条人命……”
老季沉默了下来。
“加上你是三条。”谢风华淡淡地说,“你的枪被抢,他开了杀戒,一不做二不休,很可能还会多连累几个无辜路人。”
“我知道错了,对不住对不住。”
“跟我道什么歉,我又不能押着你写检查,”谢风华说,“再说了,这事也不能说全是负能量,起码回头给你徒弟上课可以当反面教材嘛。”
“谢副队,”老季扑哧一笑,“你安慰人的本事还是这么发人深省一言难尽……”
“谁安慰你,”谢风华嫌弃说,“去去,那姑娘既然信任你,你就去安慰她两句。对了,她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
“送医院抢救了。”
“那正好,把她也送去凑一对。”谢风华懒洋洋说,“我今晚友情客串也客串完毕,就这么着吧,回见。”
她说完就想走,老季忙伸手拉住她。
谢风华回头,老季四下看看没人注意他们,这才笑眯眯压低声音问:“华啊,这周末给我空出来。”
“有事?”
“嗐,就你嫂子单位那,最近不是来个工程师吗,小伙子长得高大精神,海归,名牌大学,哎呀那是又正派又体面,年龄嘛跟你也般配,她就琢磨着叫你俩一起吃个饭见见,反正也不说破,你就当多认识个朋友……”
谢风华挑眉:“老季,你过了年贵庚啊?”
“虚长 42。”
“你才 42 就活成我爸那样了,整天咸吃萝卜淡操心的,看不起单身贵族还是怎么着?”
“嘿你个……”老季声音拔高,险些就脱口而出骂了自己曾经的小领导,意识到后讪讪地压低嗓门,小声说,“我都是为了谁呀我,不是我说啊,你别整天忙工作不把个人问题当回事,老大不小了还能蹉跎个几年啊?你以为你裹着保鲜膜青春永驻呢?别说我吓唬你,再过两年,你想让人给介绍工程师,那都得是另类的工程师。”
“什么意思?”
“工程队的师傅!”老季恨铁不成钢,“得,你就说去不去吧。”
“不去。”
“挺好一小伙我跟你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儿……”
“老季,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谢风华转头看他。
老季一愣,随即想到什么,渐渐收敛了笑容,他抓了抓头发,小心地问:“你还没放弃呢?”
“放弃什么?”谢风华反问,“没结论的事,我放弃什么?”
老季急了,差点跳起来:“不是,这都多少年了,就算按失踪人口算,也早到该宣布法律死亡的时间……”
“是哥们就住嘴吧,”谢风华木着脸说,“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爱听。”
“行,你不爱听,我不说,我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行了吧,”老季愤愤地问,“我就请你受累回我一句,你这样耗着自己熬着自己,你觉得值吗?”
“值。”谢风华轻声又坚决地回,“说这么多,就是请你和嫂子往后别管我,心意领了,但我应付我爸一个尽够了。”
老季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一个同事走过来说:“谢副队,有人找。”
谢风华皱了皱眉,老季奇怪问:“怎么有人找谢副队找到这来?人呢,在哪呀?”
“那呢。”
他们抬头望过去,警戒线外,一个挺拔高瘦的身影站在那,下这么大雨,那人却没穿雨衣也没打伞,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英式风衣早已湿透,黑发水淋淋贴着脸颊,一张原本甚少有表情流露的英俊脸庞气喘吁吁,面露焦灼,直到看见谢风华那一刻,他的表情才彻底放松,像绷紧的弓弦一下松弛。不知哪来的灯光照到他脸上明明灭灭,轮廓都被周围的黑暗弱化,唯有一双眼睛亮到令人心悸,哪怕隔着漫天雨雾,夜色重重也无法忽略。
看到谢风华了,他下意识就想冲过来,警戒线边的警察忙拦住,他没再挣扎,只是定定地望着她所在的方向,仿佛历经磨难的人劫后余生骤然相逢,仿佛沙漠中踯躅前行的旅人干渴绝望后得以瞥见绿洲。
谢风华打小不爱读书,背古诗词还停留幼儿园水平,但此时此刻她却莫名其妙在脑海中浮现这样两句古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谢风华暗叹,果然文化水平不行,瞧这联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那是两句劫后余生与故友重逢的诗,而她跟这位清俊的男子,分明才见过没多久。
没有劫后,不算重逢。
然而那男子的神情太突兀,狼狈中透着急迫,急迫中又有如释重负,老季那么贫的人也没法开玩笑了,他悄悄问谢风华:“这谁啊?怎么看着像受害人家属?”
谢风华随口说:“严格上说,他算曾经的被害人家属吧。”
老季张大嘴正要问,谢风华已经抬起脚步朝那男子走了过去。
第3章
谢风华没有忽悠老季,来找她的男子名叫高书南,很久以前,他确实是一起灭门谋杀案中的被害人家属。
那一年,谢风华刚从警校毕业,因为枪法好,身手不错,外表盘亮条顺,再加上有老谢同志的面子,没多久就如愿以偿进了市局刑侦队当候补队员。
那会市局刑侦队不管哪个分队的糙老爷们见着她都喜欢停下来逗她两句,然而一遇上正经事又谁都不爱带她。开玩笑吗,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大腿都没他们胳膊粗,摆办公室犹如一盆新奇绿植,看着就叫人赏心悦目,心情舒畅。平时有她整理案卷,安抚群众,偶尔出门问个话,调查个情况,这些都行,唯独真个让她上一线跑侦缉跟犯罪分子打交道这种事还是算了吧,哪个刑警手里的活都成堆,谁也没空陪个女孩子练手当她的老妈子。
可那天赶巧了,市局部署缉毒大行动,局长率兵,刑侦队几个支队全派了出去,剩下几个老弱病残守大本营,偏偏这时候就发生了一起重大凶杀案。
案发现场在该市一所全国重点名牌大学教工区里,一位教授连同夫人被刀械砍死家中。夫妇俩唯一的儿子案发时刚好去图书馆查资料,回到家一进门,踏进去就踩到一脚血,这才发现了屋内的惨剧。
那是个还未成年的男孩,因为天资卓越已被著名科技大学录取为少年大学生,他在此之前的全部生活不过是在感兴趣的领域里全力以赴展示才华,从来没想过有天只不过去了趟图书馆,在往常该回家的时间踏入家门,结果迎来这样的灭顶之灾。
少年整个人都懵了,在那样翻天覆地的摧毁性打击下,难为他居然还能保有神智,居然还知道打电话报警。
支队长接了报警,发现局子里无人可带,只好带了新人警花谢风华出场凑数。支队长出发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着谢风华崩溃,每个小年轻都有这么一遭,正义理性遭遇残酷现状的冲击后才能真正成长,哪知道一进去案发现场,看着地上横着竖着血淋淋两具尸体,闻着满屋浓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小姑娘谢风华居然镇定地勘察现场、检查尸体,还心细如发,找到一处别人没留意的物证。
靠着那处物证,刑侦队得以将凶徒绳之于法。
凶手居然是男主人带的一个研究生,他动手弑师的原因简单到令人匪夷所思,仅仅因为自己学术不端,论文抄袭超过三成,导师坚持原则不让他毕业,他求到家中也不行,于是一怒之下冲进厨房拿菜刀,将导师和师母都砍杀刀下。
这年头防盗防火,谁曾想过还得防自己学生呢?
破案后,罪犯很快被判了重刑。然而对活下来的人来说,最难的永远都是在满目苍夷的世界中寻找继续生存下去的路径。
谢风华看到那个满脸冷漠的少年心底的荒蛮寸寸增长,她担心他打击太大,没法独自走出来,于是凭着自来熟的热情硬是掺和进这个少年的生活,把他带家里,给他收拾了房间,跟老谢同志两个轮着花功夫陪伴他。
那会的谢警官还很年轻,还不是今天这个开枪不眨眼,跨过尸体面不改色的谢副队,对那样一夕之间遭逢巨变的少年人,她还是很有几分耐心和爱心。
尤其那少年相貌不凡,却又瘦弱无依。
他就是高书南。
事情一开始,或许是警察姐姐谢风华给骤然成了孤儿的可怜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