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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善不再劝罗晨曦别哭了。
她看明白了,她这口气、这场哭都已经憋很久了,偏在家里不能哭,以免让罗府台知道了会更烦扰更难受;也没人可以对着哭,总不能让她对着那些所谓的“亲人”哭,对着红绡红绫等人哭吧?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那么做。
那便只能来她这个朋友这里,只能对着她这个朋友哭,对着她这个朋友发泄心里已经憋了这么久的憋屈与怨恨了。
也就不怪她一直盼着她快点儿回府城了,早知道,她就不该让她什么三日后再来,就该让她前两日就来的。
季善只是挪到罗晨曦身边,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进自己怀里,再轻轻拍起她的肩膀来,给予她无声的安慰与支持,显然这才是她眼下最需要的。
果然罗晨曦痛快的哭了一场后,情绪好了不少,这才坐直了身子,红着鼻头哑着声音与季善道:“善善,让你见笑了,刚才一时间实在没能控制住情绪,把你的衣裳也弄脏了,回头我赔你一件儿新的啊。”
季善笑着嗔道:“看来府台小姐还是没拿我当真朋友啊,要是拿我当真朋友,才不会说这般见外的话!还要赔我衣裳,就我身上这衣裳,还是你给的料子做的呢。当然,若你实在要赔,我也只好收着,就先来个百八十件儿的吧,反正女人永远都差一件衣裳,漂亮衣裳当然是多多益善了。”
说得罗晨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想得倒是挺美,还百八十件儿,做梦吧,一件儿都没有了,谁让你是我好朋友呢,好朋友为彼此两肋插刀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何况只是弄脏了一件儿衣裳!”
季善伸手斟了杯热茶递给她,才笑着又道:“我只听说过好兄弟为彼此两肋插刀,什么时候好朋友也得两肋插刀了?你一天天的就知道乱改乱用典故圣人言……对了,我和我相公昨儿去逛天桥下,买了几包很好吃的蜜饯,我拿些来你吃啊,据说心情不好时,吃点儿甜的东西,马上心情就能好起来了。”
说着就要起身去给罗晨曦拿蜜饯。
罗晨曦却拉住了她,“善善,你不用忙活儿了,哭了一场后,我心里已经好受多了,你就坐着,咱们继续说话儿就好了。你说,怎么我祖父祖母和你们家那个季婆子就那么可恶呢,别人家的老太爷老太太瞧着都是慈眉善目的,怎么到了他们仨这儿,就这么可恶,这么坏呢?我如今才知道,原来老人里也有坏人的!”
“不是老人里有坏人,是坏人始终是坏人,只不过如今他们是坏人变老了而已。”
季善扯唇,“好在季家那对母子虽足够坏,却没有与他们坏相匹配的本事与能力,之前便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如今我娘和我与他们都再没有任何干系,还离得这么远,就更不可能被他们恶心到了,倒还罢了。可你家的怎么办啊,老这么被他们恶心着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想出个什么一劳永逸的好法子来才是,不然才来两个月而已,你家老太太就敢收别人的好处了,时间一长,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呢,那就岂止是拖府台大人的后腿,怕是还不定会为你们父女惹来什么灭顶之灾呢!”
罗晨曦闻言,咬牙道:“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我爹清正廉明这么多年,到哪儿做官都是一溜儿的好名声,到哪儿都要被百姓们叫一声‘青天大老爷’,绝不能被他们给白白连累了!”
季善缓缓点头,“作为会宁府辖下的一名百姓,我也不愿意看到府台大人这样一位好官,到头来不是因为本身能力不够,或是犯了错,才会被调离咱们会宁府,甚至落得不好的下场,竟是被不成器的所谓家人们给拖累了,那就真是太冤屈,太气人了!那你有什么法子没有?这事儿我觉着,你还是得先与府台大人好生商量商量才是,他连这么大个州府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条,肯定有法子整治他们的,只是,他得有壮士扼腕的决心才行。”
罗晨曦恨声道:“其实我们都知道根子在哪里。只要我爹一日不续弦,不纳妾,他们便一日不会消停,总抱着非分之想,做着天上掉馅儿饼的美梦;偏我祖父祖母耳根子又软,一时偏向这个,一时偏向那个的,还见钱眼开,跟八辈子没见过银子似的,可不就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吗?只要我爹娶了新太太,只要我爹自己有了儿子,我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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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有感而发
季善听罗晨曦的意思,竟是已决定要劝罗府台续弦了,忙道:“晨曦,你可千万别为了伤敌一千,结果白白自损八百。之前你不是就跟我说过,府台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生死不渝吗,那要是知道府台大人终究还是续了弦,夫人在九泉之下,得多难过;府台大人自己心里又会多难过,觉得多对不起夫人啊?且是因为不得已之下的权宜之计,府台大人才迎娶新太太的,对新太太也不公平,不是吗?你可千万要三思。”
罗晨曦苦笑起来,“善善,其实我早三思四思一百思过了。我爹舍不得委屈了我,非要招赘也给我找个方方面面都配得上我的,可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远的不说,就以孟彦长举例吧,他爹不过一个秀才而已,家里也只得一个私塾,我说句不好听的,他就算今年秋闱能中举人,就配得上我堂堂四品知府的嫡长女兼独女了吗?照样配不上。可孟彦长肯入赘吗?势必打死了都不可能,我爹若非要留我招赘,到头来会招个什么样的人,可想而知。”
“便最后终于招到了我和我爹都满意的人选,谁知道得几年后去了?三年,五年,乃至更久?照我们家那群水蛭的作妖本事,不用三年,只怕一年内,我爹便要被他们连累得身败名裂,多年清誉与前程皆毁于一旦了,如今这世上我爹就我一个真正的亲人,就我一个人真正心痛他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样的事情发生?”
季善想到方才罗晨曦说的罗府台父母兄弟们的作妖本事,她光听罗晨曦大概说了说,已经觉得要窒息了,何况罗晨曦和罗府台还得日日对着那群奇葩,还得忍着满肚子的火为他们收烂摊子。
偏罗府台已是功成名就,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那也的确是他的亲生爹娘,他也不可能像她那般光棍的与季大山母子脱离关系,骂起他们、整治起他们来,亦是绝不手软,——罗府台若真那么做,就真是如了他政敌们的意了!
那两害相较取其轻,还真只有续弦,才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罗晨曦已又道:“若我爹迎娶了新太太,以我爹如今的地位,哪怕是续弦,新太太家世也肯定差不到哪里去,要是人再能干一些,那群水蛭就更不是对手了。我到底是小辈,有些话真不好说,有些事也真不好做,可我爹的太太、我们家的当家主母做起来,便是名正言顺了,就说如今那群水蛭都赖在我们家不走的事儿吧,我当孙女侄女的,如何好赶人的?可新太太就不一样了,一句‘她年轻,家里地方小,却又是大伯子小叔子,又在侄儿们的,也委实太不方便了’,便至少可以请我大伯三叔两家走人了,只要他们走人了,就算我祖父祖母还在,自然也翻不出花儿来了。”
季善听得缓缓点头,“这倒是,赡养父母当然是为人子女应当的,却没有连兄嫂侄儿乃至侄媳妇侄孙都一并赡养的道理,愿意养是情分,不养也是应当。只这话府台大人说不得,你也说不得,还真只有府台大人娶的新太太能说。”
罗晨曦苦笑道,“是吧,这话我要是说得,我早说了,又何至于憋到今日,差点儿把自己给憋死过去?”
顿了顿,“当然,这只是一方面我改主意希望我爹续弦了的原因。最重要的,还是我觉得我爹太苦了,希望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他,陪伴他,希望能多个人心痛他,也希望,他能再不要为我操心,能再享天伦之乐,将来更是能儿孙满堂。我祖母千不好万不好,当初她说过的有一句话我却是一直记着的,我爹就我一个孩子,这要是万一哪日我有个什么好歹了,我爹岂不是只能去死了?当然还是得再有几个孩子,最好是多几个儿子才更稳妥。”
“那时候我祖母还一心盼着我爹续弦,虽仍有私心,但我相信她说这话时,还是真为我爹着想过的。我自己连日也在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发生了那个万一,我爹可要怎么办?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熬?若是能迎娶新太太,再生上几个孩子,至少他也能有个慰藉,能还有叫他‘爹’的人,将来也还能有亲生的儿女为他养老送终……”
季善虽至今仍未见过罗府台,却早自罗晨曦和沈恒的描述中,大概勾勒出了罗府台的形象来。
他必定是清瘦的,精干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洞悉一切的,人后却也必定是清冷的,孤寂的,时不时就会想念亡妻的。
所以将来她一定要走在沈恒之前呢,剩下的那个人实在太苦了,那只有一个人的漫长的岁月,也不知道要怎么熬,才能熬过去?
季善不由轻叹道:“府台大人应当才四十出头吧?至少也还有二三十年好活的,的确太苦了些……”
罗晨曦道:“我爹是六月里的生辰,今年六月正好满四十五岁。其实我最近也梦见过我娘几次,虽醒来后,都记不清都梦见了些什么,我娘又在梦里与我说什么了,但每次她都在哭,我却是能确定的。想来,她都是因为太心痛我爹了,所以才哭的吧?那我爹要是迎娶了新太太,有了新人陪伴我爹,将来还会再有孩子,想来我娘在九泉之下,也只会高兴,而不会觉得我爹和我是背叛了她的。”
季善沉吟道:“若是换了我,将来有朝一日先走了,剩下沈恒一个人在这世上,冷冷清清,孤单寂寞的,我应该也是希望他身边能再出现一个人陪他走完余生的。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却还得活下去,总不能就因为我先去了,就只希望沈恒日日都沉溺在伤痛与孤寂里,不愿他余生活得好了,我不但盼着他余生过得好,还盼着他能比我还在时,过得更好,方不算辜负了彼此多年的情意,——夫妻真到了后面,除了爱情,更多已是亲情,谁又能不由衷盼着自己的亲人好呢?”
罗晨曦忙道:“善善你可真是口无遮拦,你和沈案首都年纪轻轻的,说这些话做什么,也太不吉利了,让沈案首知道了,心里还不定怎生恼我呢,快‘呸’三声。”
硬逼着季善果真“呸呸呸”了三声,才继续道:“所以我才说我早三思四思一百思过了呢,我不能那么自私,就因为只想独享我爹的父爱,维护我爹和我娘的感情,便让他一个人苦熬日子,还要忍受那些个破事儿。他公务已经够忙了,他能有今日,也全是靠的自己的努力,岂能让那几粒老鼠屎,生生坏了他辛辛苦苦才熬出来的这一锅好粥!”
季善这会儿已全然赞同她了,“的确,府台大人真不能白白被那群奇葩给连累了。那你与府台大人说过你的想法了吗?你又可已有合适的人选?这种事儿,还是得有个长辈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