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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绯钰打断了他的话,“这药我先喝一半,剩下的一半再给凉环。”
凉环闻言更加安心了,“你瞧,不会有事的。”
“不行就是不行!”熟料程临根本不听凉环的劝慰,他抓着凉环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她,男人的眼里充斥着不可置疑的坚决,他喘息着,一呼一吸之间都是紧张焦灼,“我不许你为了我伤害自己的身体,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不带你走!”
“临郎……”凉环眼眶一热,扑进了男人怀中,哽咽啜泣,“没关系的,真的没有关系,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离开这里,就算是从此失声我也甘之如饴。”
“可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付出。”程临站了起来,他的身形还是有些踉跄的,疼痛未消,男人脸上布满了冷汗。他拍了拍凉环的肩膀,对着她道,“你等着,等我凑足了钱,堂堂正正地赎你出去,别喝那药,千万别犯傻,等着我,啊。”说罢,转身欲走。
凉环一愣,她望着男人有些仓皇的身影,茫然道,“临郎?”
硫潋先一步挡在了门前,她手上的匕首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迫使男人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你、你们想干嘛!”程临后退了半步,扭头冲着绯钰大喊,“让我走!”
“来都来了,怎好空手回去。”绯钰轻轻地晃了半圈手中的药,“怎么,这么为难么。坏了一点嗓子而已,照旧能说话。”
“还是说,”女子吐出一股白色的烟丝,烟雾缭绕,在如梦似幻的香烟后,她眸光望了过来,“她若是没了这把好嗓音,就对你无用了?”
这话像是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一瞬间将两人冻得僵硬。
凉环坐在地上,愣愣地望着程临的背影,程临低头,双拳在袖子里捏紧。
“你休要挑拨离间!”他忽地转身,对着绯钰吼道,“我和凉环是真心的,我只是不忍她为了我损害身体而已,别把你那一套阴谋诡计放在我的身上!”
凉环脸上的愣怔就此消散,她弯起了眼眸,像是看见了三月桃红柳绿、一片新景。
她点了点头,笑得甜蜜,“对,临郎待我是真心的。”
可话音刚落,女子的下巴倏地被人捏住。绯钰扔了手里的烟,端着碗径直将药粗暴地往凉环嘴里灌去。
“你干什么!”程临急忙上前阻止,还未走出一步就被硫潋锁住了身形。他眼睁睁地看着凉环被灌了一整碗的药,直到那碗空了、被扔在地上、滚了两圈、碎了一角。
女孩抚着喉咙,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药汁流经喉管带起了一阵酸涩的疼痛,她匍匐在地,狼狈得咳了好一会儿,咳得双眼泛泪,许久才发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临…郎……”救我。
如织机纺纱般刺耳难听。
程临身体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完了,全完了。
“我还给你两个选择,”绯钰捡起了烟,掸了掸衣袖,目光落在了失魂落魄的男人身上,“要么,带凉环离开;要么,我把我楼里嗓音最好的娘子送给你,保证她对你言听计从,再赠你五十两金。”
她将烟含进了嘴中,居高临下,“你选。”
“第二个!我选第二个!”方才还灰败的男人忽地脸上焕发出了奇异的光彩,他膝行着爬到了绯钰面前,拉着她的裙摆,仰头兴奋道,“你说话算话?”
不远处,趴在地上的凉环抬眸,愣愣地望了过来,可男人再没有看她。
“临郎?”她怀揣着些许希望,试探地唤了一声,对方回眸瞥了她一眼,脸上有三分的不自在,好像看到了什么让自己难堪的东西一般。
于是他很快扭回了头,又热切地望向了绯钰,“我什么时候能带人走?”
“随时。”绯钰笑着,对着硫潋抬了抬下巴,“带他走吧。”
程临大喜过望,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一回他主动朝着硫潋而去。
他没再看地上的凉环一眼。
“姐姐,真的带他走?”硫潋垂眸,瞥了旁边的凉环一眼。不管怎么说,凉环都还在旁边看着。
“当然。”绯钰颔首,执烟而笑,笑容愉悦且恣意万分。她就喜欢看这种一眼望得见结局的故事。
“对对对,我们赶紧走吧。”程临点着头附和,急不可耐地往门口走去。
硫潋又看了一眼凉环,最终还是跟在了男人身后——从后扭断了他的脖子。
咔哒——
一声轻响,她将这个男人带离了人世。
没有尖叫、没有反抗、没有丝毫的动静,他便止住了呼吸,正倒在了凉环的面前。
而她也没有哭喊、没有嘶吼,只是无声又恍惚地看着。许是眼前的泪太浓,她看不清楚,看了许久也没能看个明白。
硫潋低头,她发现凉环脸上苍白一片,眼泪和药汁纵横,可眸里的神色还是怔然困惑的,她还维持着向男人伸手的姿态,像是乞求他的救赎、乞求他带自己离开。
硫潋低语,“他不在乎你的钱,因为你对他而言,比钱更重要。”
凉环猛地抬头看向了硫潋,这一句话打碎了她的长安梦,将她拉回了载有尸体的房间。
她眼中的茫然太甚,硫潋遂一边拖拽尸体一边解释,“凭你的才情,若是带你回长安,将你送入长安的青。楼里,你必然也能在长安出名。到了那时,由你在长安里传唱他写的诗词,他又何愁不得赏识。”
“为什么不直接在长安找妓?”绯钰替硫潋回答了接下来的问题,她走了两步,弯腰捡起了方才扔下的纸张。
“仓禀无宿储,徭役犹未已。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她读了两句,在荒诞中笑得不能自己,“一个手上没有半点茧子的人,也能写出这种诗来?”
她将手里的纸高高抛起,“这是韦应物的新作,你这叠纸里,但凡他不许让你唱的,那都是别人之作,只有两首歪诗是他自己所写。”
“凭他这点子墨水,长安哪个歌妓瞧得上他?可不是得去外乡找个蠢笨好骗的。”
凉环良久无法回神,短短的两刻钟,她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如今浑身冰冷,醒转不能。她的指尖还能想起男人掌心的温暖,可此时冷得根根发抖。
是假的……
“可他说……他爱我……”她出神般地呢喃低语,可还未说两个字,泪水便先一步流了下来。她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他说他爱她,会带自己离开,会让她过上别的女子能有的生活。
这是第一个愿意带她走的人啊。
绯钰俯视着地上的女孩,良久,吐出些许白色的香烟,这些烟袅袅地消散在空中,里面夹杂的那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便也随着这些烟一同消散。
她朝着凉环走近,木屐在地上发出清越的声响,一步一点、一步一点地踩进了人的心里。
绯钰弯下了腰扶起了凉环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看着她一身华服、满头金玉。
那荣华满身,如此夺目,纵使隔着满眼的泪,凉环也看得真切。
跟在绯钰身后八年,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没有见过绯钰的一丝狼狈。绯钰永远光彩照人、永远游刃有余,她是夜空中的明月,从来不会陨落,是这座楼里所有人心中的支柱,化解了所有她们无法逾越的难题。
对于凉环而言,任何时候,只要朝绯钰看去,便总能看见她慵懒优雅的身影。
这一回也是一样,她仰头望着绯钰,在那双妖冶的桃花眼里看见了狼狈的自己。
那是天差地别的姿容,云泥之差的气态。
明明身处一室,为何她们会是如此不同。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那双桃花眼的主人对着凉环勾唇,伸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珠,继而逆着灯光,在昏暗之处粲然一笑,生辉熠熠,燃起了比灯火更加美丽的光芒。
她呢喃着低语,“不要忘了,我们……是婊。子啊。”
说罢,绯钰起身,拖着身后绯红的长裙朝外走去,“给你七日假,喝点温水,嗓子明日就能好。”
第62章
硫潋将程临的尸体下绑上重石,脱了他的全部衣衫,又在他脸上、身上划了几道血痕出来。趁着夜深无人,她划着程临的船往西去了十里,随后将尸体扔入湖中。
有重石绑着,尸体便不会漂浮起来;他身上伤口流出的血液会吸引鱼群来啃食,纵使有人特意打捞,捞上来也是面目全非的无名尸。
至于那些衣物,硫潋随处找了个地方烧成了灰。
拐带妓。女是重罪,更何况程临一心渴望功名,绝不想在自己高官厚禄之前闹出这么一出官司,想也知道他这次来伴袖楼一定是慎之又慎,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同理,程临的死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硫潋处理完一切,便回了伴袖楼。
此时天光微亮,凌晨时分,整个柳清塘都凉了下来,灯光熄灭,初阳在水面上印出了第一缕光辉。喧嚣褪尽,这里似乎变得和寻常的阡陌城镇一样,亦或者这里本就跟寻常的地方一样,不过都是水和楼、日月星辰、男人和女人而已。
硫潋从后门进去,后门通厨房,在太阳还未全然升起的时候,厨房内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硫潋路过时,看见两个小丫头在往米缸里倒米,伴袖楼里的客人多,食材的用量很大,故而厨房里的米缸也大,一袋子米倒下去也才填了一个缸底。
一楼下面便是湖水,江南湿气重,储备的食材都放在四楼,一楼厨房中只有三到四天的用量。这缸没满,两个小丫头还要去四楼再搬个五六袋米下来。
硫潋见此,上楼提了五袋下来。
砰——
重物落地,两个小姑娘吓了一跳,转身见来人是硫潋,惊讶不已,“硫潋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硫潋蹲下来,解开米袋的绳子,“要装米么。”她问着,可已然将米袋往缸里倾倒。
白色的米粒哗哗地流出,这声音比水流醇厚,比钱币堆叠的声音温润,米缸之上漂浮起些许白雾,那些藏匿在米粒之间的灰尘浮于米堆之上,散发出了属于稻米的清香。
两个小姑娘睁大了眼睛,看向地上另外的几个米袋惊呼,“硫潋姐姐,这都是你一个人搬下来的吗?”
硫潋不语,算是默认。
两人愈发惊奇,“硫潋姐姐好厉害,送米的伯伯也只能一次提两袋米,硫潋姐姐力气好大!”
这对女子来说算不上是好话,不过硫潋也不在意,她嗯了一声,接着解开下一袋米,提小荷包似的将其拎起,随后又是一股白色的米流泄入缸中。
硫潋话少,但是两个小丫头对她十分好奇,拉着她的衣摆叽叽喳喳地问,“硫潋姐姐,为什么你跟别的姐姐不一样?你不是神女吗?”
“我只是绯钰姐姐的侍女。”硫潋一边倒米一边回答,“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我也会充当神女助兴。”
“可是硫潋姐姐连笑都不笑。”小丫头思忖,“姐姐是去当席纠吗?”
“不,我没读过多少书。”
“那姐姐做什么呢?”
“舞。”硫潋倒完了全部的米,将地上的袋子捡起来卷好,站起来低头看向两个丫头,“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有了,谢谢姐姐。”两人一起抬着头望着她,还是有些愣愣的,“硫潋姐姐真的会跳舞?”
“一点点。”硫潋拍了拍手上的灰,接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硕大的雪梨,递给两人,“这个,加点冰糖蒸熟给凉环送去。她伤了喉咙,这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