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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东来拈起一点灰烬捻了捻——发现是冷的,登时心也凉了。他本打算杀庞统一个措手不及,谁知信件尽毁余烬亦冷,只嘲弄般留下碎纸残灰,意若示威。极度的忿怒与懊丧令裴东来爆出一声咆哮:“庞统!你毁灭罪证!”
庞统一面疏懒地翻转检视自己的一双手,一面心平气和地指出:“如果香炉里的是罪证,我为什么不手脚干净些,还给你找到纸灰?”
裴东来早疑心是走了风,想到自己只跟包拯透露过庞统与萧废言有书信来往,又见包拯垂首不语眼神飘忽,电光石火般一个念头陡地涌上来,恍遭雷殛,因颤声道:“包大人,不如你来解说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包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是不怀疑庞统,也不是不明白裴东来说的大有可能是事实,亦不是不想查明真相,却不知怎的绝不愿意证据落入裴东来手中。
人心难测。
正如多年前他在刘府灵堂所说:人连自己的心意都弄不清楚,又岂能猜到别人心思?
诡谲多变的人心使得天下第一聪明人虽能推算出事件过程却无法料准结局,更没算到他的刻意质问,庞统不但心领神会,还反戈一击扯他下水,反倒伤透了裴东来的心。
裴东来苍白激愤得让人不敢逼视。
庞统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劝解:“裴少卿何必怄气。你包大哥同我一见如故,相知相惜情爱甚笃。以后你我相见的日子还长着呢,更该好好相处才是。”
“你不过一个乱臣贼子!我查刑狱掌鞫谳审断三司,跟我怄气和我相处?你也配!”裴东来气得微微发抖口出恶言,长吸了一口气后才勉强镇定下来,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庞统,你听好了。你骗得了他,瞒不过我。我是不会把大包交给你的。”这句话是挑衅,也是战书,兵未血刃不战而败,他死都不甘心。一言既出,包拯神情尴尬,庞统脸色骤寒杀机乍现。“裴东来,这可由不得你。”
情敌,爱恨。
爱与恨本就是极强烈的情感。恨一向比爱更难化解。
爱极生恨是因为相思成灾,情共为敌却是因为爱上了同一个人而两不相容誓成水火。
恨到极致,裴东来反而平静了,冷冷道:“恐怕也同样由不得你。庞统,天下事不会样样顺你意,就算你只手遮天欲盖弥彰也终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庞统肆无忌惮纵声狂笑,仔细看去却可以察觉他眼中连半丝笑意也欠奉。“好,我等着那一天。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两人针锋相对,包拯坐立难安。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说什么好,有点焦头烂额又怒不可遏,止不住大喝:“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
裴东来没有答话,只眼色阴郁地凝视包拯。
庞统一怔之后傲然冷哂:“包拯,你是罪魁祸首还好意思问我闹够了没有?你一天不说明白,我就一天没有够。”他争胜争惯了,急于要知道结果也只因他胜券在握,比包拯更清楚包拯的心之所向。裴东来一日不死心,他便一刻无法安心。
咄咄强逼引来包拯微微皱眉还有一句:“庞大将军,烦请你回避一下,我有话跟东来说。”
一个是“庞大将军”,一个却是“东来”,人际亲疏在两声称呼间泾渭立现,庞统眼中不由流露出戒备之色,嘴上却笑道:“包拯,你们俩兄弟有什么体己话,连我也要避开?”
包拯因庞统故意将自己失口透风的事抖落出来,又恼又愧又后悔,他急于向裴东来解释,遇庞统纠缠打岔不禁火大:“你不走,我们走。”说着一面拔脚朝外走,一面伸手去拉裴东来。哪知裴东来侧身一闪,包拯拉了个空。
见包拯愕然,裴东来道:“包大人,你我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你只管说,不用避开外人。”他语气冰冷,火气却很大。谁都能听出他在赌气。人一赌气,难免就会要做一些事来出气。却不知气盛之下,伤到的往往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或自己。
庞统忽然舒了口气,转脸对包拯柔和地道:“包拯,既然你不喜欢,那我走好了。”言毕一低头,噙了个若有若无的笑在嘴角。
庞统拂袖扬长而去,留下裴包二人与一室静默。沉甸甸的静默仿若无形而有质的谴责压得包拯透不过气来,忍不住低声道:“东来,对不起。”
温文而饱含歉意的声音穿透鼓膜,落在裴东来耳里却别有深意。片刻前的断然婉拒,现如今的愧疚难当,还有庞统说的“昨晚,发簪”以及棋差一招功亏一篑的焚纸毁据,种种迹象在裴东来看来,无一不是前呼后应的因果诈局。
局只杀人,误会却诛心。
裴东来嘶声厉笑:“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再来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意思?”笑声凄如鸮哭,叫人听了不止感觉误会的惊心,还有错失的伤心。
包拯一听,立刻明白裴东来误解了,可又无言辩解。质问提醒庞统是不是与萧废言有书信来往的正是他,这一出打草惊蛇究竟是存心还是无意连包拯自己都说不清楚,又岂能说服裴东来相信他?包拯告诉裴东来自己已经托展昭和公孙策去查证庞统与军饷失窃一案的关联,却不曾想他的劝解对于裴东来忿怒的症结来说是南辕北辙。
裴东来静静听包拯说完,神色一片冷然,淡淡反问:“就算被你拿到证据又怎样?你狠得下心下得了手?”他这么问,只因他在这些年的刑狱生涯里见多不怪:天理是大道,情爱是小道,道理人人都懂,可事到临头,上善若水的胸襟往往敌不过一滴情泪。不说别人,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包拯缓缓抬头,黝黑端正的五官因忽至的忧患焦灼,使得眉宇间的悒郁更加令人心碎。“社稷是公器,这个天下是属于老百姓的。不管是什么人,都不能为了一己私利梼杌做张窃国乱世。庞统不能,今上不能,刘后也不能。”
裴东来沉吟着咀嚼了一会话意,冷笑:“你与窃国贼为伍,却还怀疑太后有心夺政?”
包拯默然。
包拯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刘后还政于赵祯的四年中,江山虽然无恙,饥荒洪水战乱却无止无休。民间渐渐流言四起,说这是因为大宋素以火德王天下,而当今天子玉牒八字属水、性本阴柔以致坎水不能御离火,水火相激,非帝薨即国亡。谣言仿佛瘟疫在汴梁洛阳蔓延疯传,使得初登大宝的赵氏天子惊恐而多疑。赵祯一度怀疑谣言出自深居洛阳宫中的太后口舌,他的怀疑与戒备或许起始于得知刘娥并非自己生身之母,或许起始于那一幅进贺刘后生辰的“武后临朝图”,或许起始于亲政之后仍念念不忘刘后杀伐决断长袖善舞手段的一干臣工。所有的怀疑与假设只确定一个结果:如果刘后当真从紫帐珠帘之后伸出了她柔软的铁腕,拨弄乾坤谋夺朝纲,那么天下势必将有一场大乱。
包拯目视裴东来只是出神,半晌才道:“风起于青萍之末,你隶属于大理寺为什么听命于刘后?刘后派你来查庞统是为什么?这些我原都不想问,可现在我不问不行。东来,求求你说实话好不好?”
裴东来惨白双颊在向暮的晦暝中简直要冷出玉意来,赫然瞿目厉声道:“你求我?你居然为了他求我?包大人,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好叫你再透风给他么!”
包拯被噎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心窝里一阵钝痛泛起来尽数成了木然,眼眶微热干涩地道:“你既叫我一声包大人,那我就不客气提点你一句——你是钦差,我也是。我奉旨查案,三司六部的官员有问必答不得虚瞒。裴少卿,这个理由够不够让你开口?”
裴东来忽觉昏眩,齿间一片铁锈腥甜。包拯的话令他像一头受伤的豹子一般嘶吼起来:“大包!你我从今日起恩断义绝,你再也不要叫我‘东来’!”说着剧烈咳嗽几声,喷出一口血来,见包拯满脸痛悔伸手来扶,心一横,索性直楞楞双膝跪地朝包拯重重磕了个头,俯首咬牙咽血道:“包大人,卑职给您磕头,你我官阶有别不能失了礼数。”
看着裴东来强忍悲愤伏□去、看着裴东来徐徐缓缓沉重叩首、看着裴东来病色的脸映着咳血后艳色的唇,包拯胸臆间像有什么正炸裂开来,等察觉时已被两行清泪濡湿了脸颊。
这是情深义重的男儿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心伤处,心伤到了一定程度,泪是会夺眶而出的。
裴东来也看见了,但狂烈的骄傲与自尊令他强抑住悲戚,昂头冷冷道:“回大人,卑职来贵阳是因为洛阳一十三起连环命案的死者都是冶铸匠人,他们在死前都曾与负责封装饷银的萧废言有过接触。至于我为何听命于太后。。。包大人,这个问题我答不了也不能答。您如果不信,要杀要剐要用刑都随便您。”说罢嘴角微微下吊,扬起脸凝注包拯,一副“我就不开口,看你拿我怎么办”的神韵。
包拯望向裴东来。
裴东来望着包拯。
两人眼中都有着难以纾解的情伤与郁结。
长年的相思缱绻使裴东来心存痴妄,他仍抱着一线希冀能揽日思夜想朝夕难忘的包大哥入怀,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期待下去。
他更期待听见包拯说关于庞统的一切都是误会。
却不知道这一切早不止于误会。
包拯摇了摇头,神情黯淡仿若结案陈词:“你走吧。”裴东来静了一静,静得很惊疑,明白过来时用一双悲凉的眼望着包拯道:“卑职多谢包大人!”说罢起身掉头就走。
他不再说什么,而他也无颜再挽留。
但包拯总觉得裴东来这一走,仿佛在他心里也走出了什么似的,弹指间心似飞灰。
这一天,燃尽期待、心丧如死的大理寺少卿在高悬中天的月色下悄然离开。吃过裴东来苦头的飞云众骑们遥望他绝尘而去的孤影,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目光。叶五将此事禀告庞统时,庞统脸色不变,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眼梢泛起一丝暧昧的笑意。
“叶五,你把裴东来想得太简单了。”庞统说道,“他如果这么容易被打败,怎会让我如此头疼。”
这一夜,包拯在摇曳烛影与沉郁息香的共召下恍惚忆起睽别已久的儿时。黛瓦白墙的庐州城像是丹青妙笔下的泼墨山河,细雨石桥流水落花,一黑一白两个总角童子手拉着手走遍小径僻巷荒宅古寺,寻找心中宝物——它们或是一对蝈蝈儿,或是一匹虎牙苍背的斗蟋,或是几枚花纹奇诡的鸟蛋。裴东来对普通孩童的寻常玩物所表露出的浓厚兴致,常让包拯猜测洛阳裴家的家教该有多么严苛无趣。
包拯记得明威将军北上抗辽的那一天下着淅沥春雨,翩翩飞花青灰雨线中刀森画戟,蹄踏如雷,满城百姓无不为大宋兵士的赫赫军威慑服欢呼,挤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包拯一不留神被裴东来挣脱了掌握。忽听人们惊呼阵阵,预感到什么的包拯拔拉开人丛,只见裴东来小小的身躯正蹲蜷在受惊人立的军马前,手中紧握着刚才在街市上买的木球。烈马长嘶,一双碗口大小的铁蹄正朝他脊背直直落下!
不知从哪来的勇气让包拯扑上前护住裴东来,全然忘记了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铁骑劲风激得包拯睁不开眼,他紧闭双目不闪不让,眼看就要丧生在铁蹄下。就在这时,一个人影飞掠而上,出手抄住马缰。惊马被硬生生拽回,前蹄挣腾堪堪从包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