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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腾地红了黑脸,再也忍不住了:“东来,就算你我没兄弟情分,可还有长幼之序,我好心劝你几句,你就摆个脸子给我看,这象话吗!”
“当然不象话!”裴东来接口便道,“有人连十六年前送我的竹蜻蜓都忘了,还口口声声兄弟!”
“你不象话!”包拯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裴东来虽不放心,却也不肯示弱,略一想觉得不如先问明杀手来历。他恶狠狠一把揪起瘫在地上的伤者,却发现那已不是伤者。
那是死人。
伤者已服毒自尽。毒,就藏在齿间。
裴东来将尸体重重一掷,转头再寻包拯,这一看,眼里心里几乎同时崩出火来——只见包拯不知看见了什么,竟一路追进火场里去了。
——傻大包,你不要命了!
裴东来暗骂,脚底下却不由自主跟了过去。火势熊烈迫人,他刚冲到衙门口便觉轰地一股热浪扑面,耀目难睁的火光刺得他不得不偏过头去眯了眯眼。
裴东来的白蚀病是由娘胎里带出来的,喜寒畏热,最惧强光,平日里他总是尽量避开强光或灼热之地,如今为了包拯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扯起袖子掩住面目,在火海中闪避腾移勉力前行。
火光灼亮,尤胜骄阳。
裴东来眼力不好,加之烈焰冲天浓烟蔽目,视野里的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一不小心便被火苗燎伤了几处。衣角溅到几点火星,他也顾不得扑灭,心急如焚横冲直撞地在火场里寻找包拯。他急只因听见头顶大梁正在发出摇摇欲坠的吱嘎声,他已经在充斥鼻腔的浓烟里嗅出了硫磺混合着桐油的恶臭——这场火绝非天灾而是人祸!
就在裴东来急得火冒三丈七窍生烟时,烧得炽烈的火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凛然中带着三分怒意三分情急和四分不知所措。裴东来听了一声便明白:那是包拯,还有——杀手不止三人。
裴东来直冲过去。
形如一支几百石强弩射出的箭。
冲过去时他已拔刀在手,人未至就先是一刀。
一刀斩向疾刺包拯的一条墨线,刀至线断,发出“铮”一声鸣响,断了的墨线嗖地急缩回火海,影子在火舌中蛇一般跳动着。裴东来一手挟起包拯,还没来得及回过一口气,便听包拯急叫:“小心!”
火势很大,裴东来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听见暗器破空的微响,下意识地反手格挡,就在刀锋截住暗器的一瞬间,突然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的预感比他的反应还快。这是天分,就像深山中的豹子天生就能感应到危险的降临。
裴东来现在就感到仿佛正有一头以人命为饵食、非人力能敌的凶兽朝他袭来。
——敌不过。
——天下没有人能够敌得过死亡。
死意激发的战志令裴东来亢奋得战栗了一下,他弓身将包拯护在怀中,猛掉头,全力朝外掠去。人在半空,便听一声炸雷响起在身后,白芒耀眼,与此共生的巨大爆炸气浪令他象一只中箭的飞鸟,连滑翔都无力。裴东来搂着包拯撞在石墙上,落下时咳出一大口血,飞溅的爆炸碎片裹挟着火焰燃着了他的背衣,灼焦了皮肉,而那一记记雷声还在追着他们。
雷鸣沉闷,声声不绝。
“有…炸药。”包拯低低道,连声音都有点变了。
“不用怕,有我在。”裴东来咬牙咽下口中腥甜,心知自己伤得不轻,若不设法摆平这隐匿在火场中的杀手,恐怕今日他和包拯难逃一死。他摸一把怀中已经摔蒙了的包拯,抬眼迅速巡睃了一下四周,忽然拔身朝院中掠去。
衙门庭院地势空旷,火势略小,正中的凉亭下有一口深井。裴东来就朝着井台掠去。
火海中,杀气骤然厉烈。
嗖地一声,从火海中飞出一物,集中了所有的烈焰和热力,汇聚成一招沛莫能御、无坚不摧的杀招,飞射裴东来。
裴东来乍见那一招,去势立刻就变了。
他身形一折,迎向那杀招,右手卸下外袍兜头一卷,厉喝道:“还给你!”玄黑外袍以风卷残云之势裹住那原本袭向他和包拯的物事倒射回去。然后,裴东来便以被几百只恶鬼追着的迅急倒退了出去,退至一半,凌空一个鹞子翻身,笔直坠入井里。
他坠入井中的一刹那,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一种声音吞噬——爆炸声。裴东来抱着包拯落入井中时,眼角瞥见一个黑影从火海中疾掠而出,瘦小伶仃似曾相识。
——那是谁?
爆炸的气浪与强光一闪即灭,可炸飞的碎石断木四散横飞,好一会儿才告止息。裴东来一手揽着包拯,一手借斧刃勾住井壁砖缝之力挂在井中,他听得外头嘈声渐止,身形微动便要自井中跃出,谁知顶上凉亭吱吱哑哑呻吟了几声,轰然倒塌下来。
井口那一小块苍穹和忽明忽暗的火光一时间都湮了去,无数泥尘碎屑簌簌而下,裴东来气血翻腾不及转向,被一大片屋瓦砖顶当头砸中,眼一黑,扑通一声坠落井底。井底积水数尺,不至没顶,可井深近七丈,从这样的高处坠下,不要说早已伤到内腑的裴东来,包拯也被震得喉头一甜,几乎呛出血来。
“东来…”
包拯被冰寒彻骨的井水一激,从之前的晕眩中苏醒过来,第一个念头便是裴东来。井底方寸窄小光线黝暗,包拯张开双臂在水中捞得几下,指尖猛地触到一片冷凉的肌肤,赶紧拽住了顺着轮廓朝上摸去,忽听“哗啦啦”一片水声,一人呛咳着道:“傻大包,你要弄死我么?”
包拯这才知道自己急切间居然捂住了裴东来的口鼻,顿时一阵尴尬,讪讪缩手道:“没事就好。吓死你包大哥了…”话没说完,踩到井底青苔脚下一滑,跌了裴东来个满怀。包拯一手撑住裴东来肩头,感觉掌底筋骨肌肉结实异常,想起当年那个总被人欺负又不肯服输的傲性少年,心中感慨,正想说几句夸赞的玩笑话,忽地胸口一紧,整个人被裴东来紧紧箍住。
这一抱出人意料,包拯惊觉这兄弟的双臂紧得几乎令自己窒息,身体也僵直了。一时间仅余的呼息里尽是裴东来的气息。
“大包。”裴东来将脸深埋在他颈侧,声音嘶哑沉闷得竟不似同一个人,包拯倏地一颤,却听裴东来低声道:“我从没当你是兄弟…”此时此刻两人身体贴得不留一丝缝隙,包拯心跳如擂鼓,忽又悟到那心跳是从裴东来的心坎里传过来的,耳中嗡嗡作响,再没听清裴东来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待回过神来时裴东来已翻了个身,两人依旧胸膛抵着胸膛,却是掉了个位置。井中石凉苔滑,包拯被裴东来压得紧贴在井壁上,就像白日里冷不防在狭路上遇见了一只艳鬼,心头一阵紧缩,脸上却是一阵燥热。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该明白,慌乱地挣了几下想要夺身而出,可哪里夺得出来。
“东来,你魔障了!”包拯还要再说,下颚猛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扳住,随即就有一双冷若冰霜的唇欺上来覆住了他的嘴。包拯先一惊,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双唇微微翕张,脑中乱哄哄的,不知是气好,还是怒好,怔住了。
包拯惊怒交加不知所措,裴东来却情热难耐心潮激荡。
裴东来性烈如火,平日里的冷酷冷静都是为了膺服下属抑着性子强装出来的,今时今日险死还生,长年积蓄的感情登时如同破堤的潮水倾泻而出,心血贲腾再难自控。压在包拯唇上辗转碾磨了片刻,食髓知味,舌尖用力扣开包拯齿隙,深深吻进了包拯嘴里。
包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想要张口斥责偏又被死死堵住了双唇,正臊得一头汗时乍觉对方竟将舌头也伸了进来,急怒攻心耐不住“嗯”地闷哼了一声。这一声哼绵长低切,听在情动十分的裴东来耳里,尤甚一声婉转求欢,惹得他心脏狂乱律动,胸口蓦地一热,唇抵舌绕,索性噙住包拯呆呆缩着不动的舌头翻来覆去地吸吮起来。
包拯就算再不通风月,也明白自己这个指腹为婚的表兄弟是对自己生了情/欲,心悸之余牙关微合便想要咬下去。谁知心念逋动口中一片腥甜,慌乱中咽了一口,居然是血。包拯
这才知道裴东来为救自己竟已吐了血,瞬时间心软纠合着心疼,惊悸掺杂着迷乱,七情八绪搅成一团,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温热的吐息轻轻拂过鼻端,对裴东来而言却比惊雷密雨更动人心魄,想到念兹在兹朝思暮想的意中人此刻就在怀中,欲念一生便再也忍不住了。包拯猛觉裴东来紧压住自己的身躯难耐地躬了起来,紧接着便惊骇地察觉到那具柔韧有力的身体某处正以一种灼热而坚/挺的姿态抵住了自己。
包拯就像看到一头上古神话里的妖兽,满腔情绪杂念不及思索便被一股难言的恐惧铺天盖地吞噬了,本能地狠狠一把推了出去。裴东来正当情热,被包拯一推踉跄着倒撞在井壁上,登时一阵猛咳。他咳得像一只濒死的黑鵺,声声带血,喘息着道:“我对你…不止兄弟…”
“别说了!”包拯惊恐地呵斥了一声,双腿不停地哆嗦着,强自镇定着深吸了口气才徐徐道:“东来,你是一时糊涂。你我失散多年,今日一见我知你是高兴得失了态,包大哥不怪你,刚才的事就当没有过,你…”
裴东来任由包拯絮絮叨叨地说个不休,也不搭话。包拯说着说着便觉得井底静得可怕,仿佛外头的风声雨声人声都静止了,只有困在井底的自己和裴东来才是这世间唯一的活物。突然,裴东来爆出一阵狂笑,“到底是我糊涂还是你在装糊涂?大包,当年我说长大后娶你,你可是答应了的。如今却想要反悔么?”他问得凄厉,包拯听得害怕,急急辩驳道:“儿时戏言!岂可当真!”
“我就是当真的。”黑暗中,裴东来的嗓音喑哑得像掖了一团闷烈燃烧的火,灼得包拯的心尖一阵疼痛。包拯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耳听得水声一响,似乎裴东来就要冲过来,正慌乱间,头顶忽地落下大蓬碎泥,接着便有火光杂着人声搅乱了井底的黝暗岑寂,有人趴在井沿处大叫:“包大哥!”却是展昭声气。
就在包拯和裴东来坠入深井的同时,平南将军狄青正在白虎军的中军大营里等候庞统。
狄青坐在炉火熊熊热得让人发燥的大帐里,心事重重。他出身寒微,十四岁时因打抱不平失手伤了一个仗势欺人的贵介公子,被判黥刑并流放三千里到军前效力。在与西夏军的一场恶战中,他从死人堆里背出了身中九箭的骠骑将军。这位将军倒也干脆,二话不说,认了他做义子。天缘巧合,景佑二年的延州大捷中狄青义父被流矢射中阵亡,狄青却凭着骁勇善战一仗功成。彼时庞统业已辞官,朝中武将老迈病残,人丁凋零,有的从没打过仗,有的骑射时连死垛子都射不中,更有甚者一听见放炮就吓得尿裤子,仁宗赵祯无奈之下只得命狄青承袭武职,镇守南疆。
在南疆驻了两年有余,狄青比谁都更清楚,这苗乱根本就是民变。贵阳为苗汉杂处之地,大宋开国以来,汉人文官勾结底下墨吏,上下其手,盘剥百姓,刮得整个南疆的地皮都薄了三尺。苗人生性悍勇又爱抱团儿,早对汉人官员的统治万分不满,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