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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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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走十几里路,到公社天已黑了,找了政工组长一问,说不错,有这么回事,是县文化馆通知的,让我去修改我写的一个戏,明日就去。我离开公社,心几乎不跳了,我先是拼命地跳,拼命地唱,在草埂上翻跟头,然后又蹲下去呜呜地哭,我太激动了,我的个人奋斗的力量第一次得到了证实,用自己的力量是可以走出一条路来的。事实证明社会并不是铁板一块,社会不仅仅承认以损失个人尊严而获得的权利,还承认个人的力量——不含任何人格损失的个人奋斗的力量。这一刻这一次,对我是划时代的,我的人生之路和人生的准则一下就确定了,从此就再也没动摇过,而且,以后的上大学、读研究生以及事业上的作为,也没有哪一次使我像那一次那么激动。〃

  〃那时候你多大?〃

  〃十九岁。〃

  〃十九岁,〃妻子说〃十九岁时爸爸正顺顺当当把我送到他一个战友的部队里去当兵。〃

  妻子不知什么已经紧紧地抱紧了他,他也抱紧了妻子,久久地,久久地两人都不作声,外面的月,外面的夜和家中的夜,都不作声。一切都是宁静。

下

  冬天来得很快,北风一吹,雪就下来了,飞飞扬扬下了一夜,现在还在下,不知道要下到何年何月。

  街上行人见少,自行车见少,雪飞扬在街上,有人在雪里走,都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帽子,雪将行人织在画里了。天地都白,窗子里望去,心境如雪,全无不洁的念头。就在这时候她的电话来了。〃下雪了,〃她说,〃上山走一趟吧。〃

  〃下雪了。〃余雨说。余雨看看雪,雪茫茫地落,于是又说了一遍,〃下雪了。〃可是马上又想起她的话,〃你说什么?上山走一趟?这雪天里?〃

  〃上山走一趟,〃对方很肯定地说,〃你来,我等你,在山口石塔那儿见面。〃顿一顿又说,〃现在就来,我等你。〃

  余雨放下电话,看看雪,如故;看看办公室的壁,如故。余雨端坐一会,拢拢面前的东西,就出来,走进雪里就觉得雪更加蓬勃了,立在雪里看雪,看出了许多美丽的忧伤,又似乎并不忧伤,美丽却是实在的,风在前面很柔和。余雨想,其实那声音在电话中也是很柔和的。余雨不愿多想这件事情,就向前走,在雪里他觉得走得非常隐蔽;或者不是隐蔽是安全;或者也不是安全,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余雨走过许多雪地,看到那个塔了,塔在雪中,隐隐有冒险感,正伫立在雪里。她的头上围了一个很大的围巾,戴一个比雪还白的口罩,一见到他她就把口罩摘了,余雨于是看见了她细密整齐的牙齿,当然还有那双眼睛,幽深有波的眼睛。余雨也学她的样子,笑了一下,露出牙齿。相互点点头,这就一下觉得在一起已经半天了。

  〃真没想到会有你的电话,〃余雨说,〃我平时不大去办公室的,在这样的雪天里,偶然去一次,一下就接到了你的电话,确实意外。〃

  〃也许我不该给你打电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很意外,没有别的意思。其实见到你我是很高兴的。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吧?你好吗?你——还是那个样子,好像一点没变。〃

  〃哪里会不变?什么都变了,变多了。〃她说,〃我们向山上走好吗?〃

  他们就向山上走,山上的雪也一样大,雪将所有的行人都阻绝了,就他们俩。她不停地指雪给余雨看,赞叹好雪。雪被她一指,仿佛不是浑然一片,而是一簇一簇的。走到一处碑林,见碑都立在雪里,背着雪的碑面上,勒石的字迹清清爽爽,她找自己喜欢的碑文,读出声来,声音在雪里很清脆,叮叮铃铃音乐一般,余雨不语,就听。再向前走,走到一处寺宇,白墙黑瓦,雕栋飞橹,都错落地掩在雪里了,有诵经的声音从雪里传过来,山高寺低,向下看,看到寺内也落满了雪,一个小和尚提一个桶,踏雪到泉里汲一桶水,匆匆地就隐了。看那泉,独独空在雪地里,不白,泉壁上两个大字:濯缨。字很沉静。

  〃天地一定统,井上有窟窿。〃她说。

  〃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余雨说。

  两人都笑了。又向前走。走过一片竹林,竹林青翠,雪很白。走过一片水杉林,水杉笔直插上天去,雪很白。再走就是毛草地,毛草地那边是马尾松林子,已渐趋荒凉,幸好有雪,都白得可爱。余雨记起马尾松林子那边有一片梅,正是梅开的季节,大雪里看梅花,一定非常好看。一路过去,却不见了梅林,寻寻也不见,两人都惘然。见山坡在面前升上去,上面就是山顶,两人就爬,爬到山顶,见山势已尽,平缓下去就是村庄,雪大,看不见村庄,却知道哪里是村庄。

  〃以前在雪里抓雪兔子的情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余雨说,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不该再提那时候的事情。

  〃记得,怎会不记得?〃她说,〃须得是雪停了,万里一片白,山里、田里,都一片白,用些稻草绕子扎上腿,拿根竹杆,就跟着兔子的脚印追。〃

  余雨很庆幸。〃那些事情,一回想起来就觉得世界又宽又厚,很有立体感,很有意思。〃他说,〃转眼就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她想了想,〃是十四年了,真快。〃她说,〃是太快了,是不是?古人讲,天地者万物之过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她说,〃这十四年,应该说你过得不错,事业、家庭、自己的身心,都好……〃

  〃你不也很好吗?〃余雨说,〃应该说更好——可看你的神气,好像是不好?〃

  〃应该说好,别人也都说我好,可是,〃她说,〃余雨,知道我为什么打电话约你出来吗?〃

  〃不知道,我想,是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我若不见你,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而且,我想,这事也只有跟你讲了。〃

  余雨看着她,思路有些游移。

  〃我不知道你遇到什么严重的事情,〃余雨说〃什么严重的事情?〃

  〃有一个女人,长得很好,工作很好,孩子很好,房子很好,这女人就是我;有一个男人,很有男子气质和才干,身为厂长和全国标兵,年年都得到各式各样的奖励和荣誉,全市上下可以说无人不晓,也许他马上就要成为市里的主要领导之一,这个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可是有一天,他突然要和我一起从楼上跳下去死,我不跳,他就要把我推下去,然后他自己跳下去死。〃

  〃你不是开玩笑吧?〃

  〃绝不是开玩笑,因为,他得了痔瘘,动了几次手术,都没有治好,他就怀疑是癌,我给他说了,不是;医生也给他说了,不是,可他就是不信,他说痔屡哪有治不好的?他一口咬定是癌。〃

  〃即便是癌吧,也不至于去跳楼,而且还拉上你,这太不正常了。〃余雨说,〃何况你们也都知道不是癌是不是?〃

  〃问题不在这里。〃她说,〃问题在他对谁都不信任。他这个人处处都强,在任何地方都是强的形象,他认定自己生来就是这样的,一切荣誉都该他得到的,他对这个已经习惯了,得病以后,他还要保持自己的形象,客观上,他也确实保住了,可他以内心的崩溃作为代价来付出的,即便到现在,除了我,也没人知道他内心有那种绝望,大家看他仍然觉得他响当当的。现在我给你讲了。〃

  〃他有知心朋友吗?我是说,无话不谈的那种朋友。〃

  〃没有。他的朋友非常多,经常高朋满座,可是没有那种朋友。〃

  〃那他至少有你,〃余雨说,〃你是他妻子,你和他的心应是相通的,你应承担起知心朋友的这个责任。〃

  〃我没有这个能力,〃她说,〃我没有。〃

  〃可当初你们是最为相互理解的一对呀……〃

  〃当初是当初,当初结婚前我们是无话不谈,可自从结过婚,就做不到这样了,他和我,都常常有分开和走出来的念头。当然,我们没有特别的矛盾,也没有情感危机,一切都是很正常的,可就是想分开和走出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句很哲理也很俗的话,就是结婚像笼子,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余雨说,〃我觉得不是这样。〃

  〃那你觉得是什么样?〃

  〃我觉得结婚是桥,有了桥,河两岸才能通。〃

  〃你看,余雨,结婚对有的人来说是爱情的坟墓,对有的人来说是笼子,对有的人来说又是桥,多么不公平。〃她说,〃这就是命运是不是?这一定是命运。〃她说,〃命运对有的人善良,对有的人却残酷。我真后悔,当初要是我和你……〃

  〃不要后悔当初,〃余雨看看雪,〃你看这天,当初晴,很好;现在下雪,也很好。好不好不在于晴和雪。而在于另外的东西。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想恐怕不能。〃她说,〃你的那些文章我都看了,我试了各种方法。全不成。我被逼急了,常常想去走那一条唯一能强制他的路:给组织上讲。可是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只要我一讲出去,他的精神和我们的夫妻关系都要垮了。〃

  〃我建议,你陪他出去玩玩,让他心情好起来,最好去你们结婚前常去的地方,以唤起双方都无话不谈的那种方式的苏生……〃

  〃没有用,一切我都试过了,没有用,我是一个很完备很能干的女人,这个你知道,可是一切都没有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那你约我来,想商量点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两人无语,只有雪在下,天地沉静静地一笼统,风声雪声,两人都看那雪,又都不看。

  〃我想……〃余雨说。

  两人无语。

  〃雪还是这么大……〃过了一会儿,余雨又说。

  她看看余雨,将身上厚厚的积雪弹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她说,〃他不是癌,这个我有把握,早晚会好的,我能挺过去,我知道他也能挺过去。〃她说,〃到后来他什么也垮不了,只要身体一好,他又会一切如初的,在这个市里,以家庭而论,我们还是上等的,可是……其实也没什么。〃

  余雨也弹弹身上的积雪,〃但愿你能挺过去,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不会有什么严重的情况。〃

  她点点头。〃回不回?〃她问余雨。

  〃什么回不回?〃

  〃向回走呀,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向回走了。〃

  〃哦,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余雨说,〃那就向回走吧。〃

  他们就向回走,迎着雪,余雨思想很沉,想得也很多,而她却变得轻松了,好像一个什么包袱已经卸在了山上的雪里,轻快的步子有些像刚刚来上山的时候。

  〃余雨,〃她说,〃我这个人有一点自私,是不是?〃她走在旁边说,〃不过,这一次,说到底我就是想见见你,和你谈谈,这么好的雪,到处干干净净的,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就是想和你在大雪里走一走,走过了就过了,你信不信这个?〃

  余雨说:〃信。〃

  〃好,〃她说,〃我知道你会信的,你这个人到底是你这个人,几年没见,一点也没变。我非常高兴,真是谢谢你了。〃

  余雨说不用谢,要谢就谢这雪。她说好,那就谢这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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