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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东森微眯着眼,沉在宇宙一时间的静穆里。太阳已经退了,晚霞浑沉地燃烧起来,大水一般红彤彤地往上漫。他扶着桥栏,感到自己向上浮起直到记忆中的那个黄昏,夕阳西卞,天空湛蓝,几条晚云凝坠西山,将晚霞切割成几束巨大的辐射光,东天上显得更加空阔高远。他仰躺着,听到夹带着细碎黄花的音响飘浮在地平线远处,那么悠长,那么动心又那么永不可得。
〃你说,这河里有鱼吗?〃陪在身边的妻子指着桥下的水面说。
〃没有,〃他说,〃时代前进了,水里的鱼却越来越少了。〃他说,〃我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到处都是鱼,随便一条水沟,干了水,都能抓上半桶鱼。那时候我常和三哥去抓鱼……〃
〃这一半天你老是讲你三哥。〃
〃哪能不讲?尤其在这样的黄昏。〃他指了指远处,〃你看,过了那个岗子,向前走不远,就是雷家郢水库,那时候太阳落山以后,我常拿了钩去水库里下鱼……〃
妻子说:〃是钓鱼吧?〃
〃不,是下鱼。〃他说:〃钓鱼是只一杆钩,鱼一来就一甩,下鱼可是几十杆钩,钩也是三道弯的,鱼一吃上就跑不了,把一条活泥鳅挂背悬在水面上,一动一动的,是引诱的活饵,夜深时大鱼看见,就过来吃。几十杆钩下下去,往往可以下上来好几条大鱼。〃他说:〃这法子也是三哥教我的,一般是天没黑我就去了,天黑了,三哥收工回来就过来看看,第二天天不亮总要陪我去收钩。那时迷信,说水里有水鬼,我一个人不敢起绝早收钩的。有时候我们就在水库边上过夜,拿了条席子和单被,铺在水边上,夜风从水上来,凉悠悠的,不时可以听见大鱼在水面上扑腾的声音。我们都仰躺着望天,夜越深星就越低越亮,有时半夜醒来,见三哥没有了,正害怕,他来了,抱个大西瓜,是从地里弄来的,大指甲掐一掐,一捶两半,一人一半就抠瓜心吃,吃过了就将瓜壳埋到水库的泥里去……〃
〃东森,我们在外面转得久了,回吧?〃
〃你先回一步好吗?我想一个人到雷家郢水库那儿走走。〃
〃一个人?〃
〃一个人〃
妻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雷东森骑着车子来到水库边,天已完全暗下来了,无风,水面上的天空明起一弯金亮的月牙,连同满天星斗一齐映在水里,水阔得很远,中间似有一条船在慢慢地划,细看又不是,对岸有几点微火,凝着不动,架上车顺水边走,抠一把泥在水里揉揉,极软,扑通一声扔下水去。月牙和星星都抖了起来,于是又记起昔日吃西瓜的情景,便坐下,用泥手撮地上的泥土,撮一把撒出去,一阵沙沙声便溅起在夜色里,一撮一撒,手上的泥渐渐无存。一股凉意从水面上过来,很厚很大,继而是微风徐徐,远处有一阵笛声飘过来,悠悠扬扬,如歌如泣,再一听,断了,不一会儿又飘过来,丝丝缕缕,使人不由得正襟危坐,摸一摸头发,已知是下露了,泪水不知何时流了出来。
不久二审判决也下来了:死刑,立即执行。为了稳定情绪,判决书没有先与雷东大见面。宣判大会的前一天,所里照例召开准备会议,此次的死刑犯只有雷东大一个,此外还有一批有期徒刑犯,刑量判得都不特别重,所以会议的重点是讨论对雷东大的处置程序问题。
雷东森自始至终参加了会议。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参加,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他自己。人人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知道人活在世上,最大的事情就是偏离不得。你在河边走,偏离一步就会掉下河去;你在路边走,偏离一步就会轧到车轮下去;你在人心上走,偏离一步就会坠到人心底下永远看不到的地方。他不能坠下去,所以他坚持参加会议,并且不把自己的悲哀露出来。
会上,他咬紧了牙关才没发言,这一次,该出自他口中的那些话全由别人说了,他听着别人发言,眼里却看见东大从高高的地方坠了下去,爱莫能助地痛心地坠了下去。
此时此刻,最明确的事情,他知道就是自己完全无能为力,如同站在悬崖边一个窄而又窄的板子上,自己的权力是这样有限;仅仅可以站着不动,动一动就会跌落下去,千年万年造就的原则规〃定了这一切,别说是你的亲人,就是太阳和月亮从你身边掉落下去,你也只有一动不动的份。这就是人生在世赖以生存的唯一哲理的内核?
下午,他仍然跟局里的车去选刑场。
这一次是出城向南,驶到十多里外的一片山里,车拐下马路,在一片树林中的空地停住,这是一片本地特有的自然树林——琅阝琊榆,树皆高大,坚挺,树根多露于地面,盘结在山上嶙峋的石头上,树杆钢青,扭结上升,千年古意挂在树干上,高高地俯视着世间短暂瞬息的变化。雷东森身临此境,突然觉得自己小如一点尘埃,山里的微风就可以轻易地把自己卷走。
选场的走到空地中间,看了看,满意,用脚踢踢一个地方,说,就这儿吧。
雷东森走过去,把搬在手上的石头放下去。这一瞬间,他忽然对东大万分憎恨,恨不能亲手毙了他,你撮,你好好的日子被你撮掉了,这回你不撮了吧,明天,就在这儿把你送上西天。
上车前,他同样回头看了看石头,石头坚硬无情地蹲在地上,在阳光下显得白刺刺的。
这天晚上雷东大似乎就有预感,他怎么也不睡觉,只一个劲地说,我的大限到了,我要死了。半夜的时候,东森来了一下,从上面的窗子向下问:〃东大,你闹什么?为什么不睡觉?〃东大说:〃东森啊,见了你三嫂,给她说,她还年轻,不要守了,我去了以后,让她能走就走吧,可我的儿子要姓雷。〃东森说:〃你不要胡想。〃东大说:〃我做了个梦,把什么都梦到了,你不用再瞒我了,给你三嫂讲,我对不起她,那七万块钱,让她自己用两万,剩下的五万存起来,供我的儿子上学。〃东森说:〃你不用再说了,先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讲。〃
天刚亮,东森又来了,东大一见东森,就把昨晚他走后写的东西给东森看,说:〃搞那个女中学生的事,情节不对,我把她绑在树上不是一天而是大半天,这个我全写了,你给我转上去。〃东森神色暗淡地放下纸:〃三哥,晚了,来不及,没有用了。〃东大看着东森,〃我的大限真的到了?〃东森不置可否:〃过一会,有人来给你读二审判决。你还有什么话,给我说说吧。〃东大说:〃该说的都说了,我还能不能看看老婆孩子?〃东森摇摇头。东大说:〃我的大限就是今天?〃东森摇摇头:〃过一会,有人来给你读二审判决。〃东大又愣着,口中没有话。东森说:〃三哥,还有话吗?没有我就先出去了。〃东大摇摇头。东森站起来,出去了。
不一会,就听到黄伍在喊:〃雷东大,出来。〃
雷东大站起来,拖着大镣向外走,刚到放风间就看见几个武警站在那儿,他愣着。这时一个人过来向他读判决书,读的什么他全忘了,只记得一句话:〃死刑,立即执行。〃读完了,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说吗?〃他摇摇头,黄伍给他打开脚镣、手铐,然后让他换衣服,他手脚很不利索,换了半天,终于换好了,看了看黄伍,说:〃我里面的内裤脏了,我把它换下来吧。〃黄伍说:〃算了,别换了。〃他又看看黄伍说:〃我头发太长了,要理个发。〃黄伍说:〃不要理了。〃他也就不作声了。这时武警过来给他上绑,绑得很顺,刚绑完,雷东森进来了,雷东大看看他,没有作声。东森说:〃三哥,还有什么话吗?〃东大摇摇头,但说:〃让三嫂带好我的儿子,儿子长大了,什么都可以干千万别犯罪,别犯死罪,法律无情。〃东森点点头:〃还有话吗?〃东大摇摇头。
东森这时想起诸葛亮含泪斩马谡,可又想不起二者有什么联系。
两位武警退到门外,另两个武警推着东大向外走。东大看着东森,忽然说:〃黄干事他对不起我。〃东森说:〃为什么?〃东大说:〃我内裤脏了,我要换,他不让。〃东森看看站在门外的所长,所长点点头,东森就让武警松开手,自己给他松开裤子来换,一股难闻的味道直刺他的鼻子,他给他换好了。东大又说:〃我的头发长了。〃东森摸摸东大的头发:〃三哥,头发并不长,正好。〃东大不作声。武警又推他向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想说什么,张了一下口又没说,武警见状停了一下等着,他又张了一下口,还是没说,如此三次,武警见他如此,就又推他走了。
雷东森跟着走出门来,想起该给他一支烟,可发现他嘴上已叼了一支烟了,所长给的。他看着两个武警押着东大走,一个武警拿着电警棍跟在后面。大院里的情景是熟悉的,该来的人都来了。东大到车前也同样上不去车,人把他拉了上去。东森站在一边,看着东大,东大却没回头看他。东大不知道他站在那儿。过一会,其他人犯也押了出来,都上了车,一队武警先撤了出去,接着是一队刑警;接着大门开了,车启动后缓缓地走,外面警车先响起来,车出大门,外面的警车已叫成一片,叫着叫着,就慢慢地远了。
雷东森站着不动,许久许久,见面前来了一个人,嘴动着向他说话,他非常费力地锁了半天眉,才听懂对方的话:〃东森,我们的清场车就要走了,你要是不去……〃
〃我去,〃他马上说,〃不是讲好的吗?〃
他出去上了预审科的清场警车,直向城南开去。车窗没关,一阵风来,很冷,车窗外无边的枯黄映入眼帘,车过处,路边的树叶哗哗落下,很黄;抬头看天,天又高又远,蓝得透心,太阳明晃晃地挂着。他很奇怪,何以会如此苍凉?忽然看到一队雁正把〃人〃字撕成〃一〃字,惊慌地掠过天空向南遁去。呵,秋天了!秋来了么?这么快?季节在什么时候转换的乙他捺捺自己,自己早已穿上了毛衣。哦,秋!他头伸出窗外,冷风浴面,呼呼地响,像一颗子弹打出去的感觉。
天空,大雁已经无踪,只有空空的天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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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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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集 生活隐蔽线
兀突一声缕缕丝丝,伫足环视,万物依然故我,并不见人,只有一轮太阳正倾天西撞进城外;有夕照浸过来,一片深红白亮之光,气象古远,人走在石头上的光里,心境无端就起了许多悲怆,人就不免要叹一声,于是她说:女人身上有面锣,只要男人的眼光一盯过来,那锣就响起来,普天下的女人都有这种功能,这是人生最深处的隐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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